第8章 尾聲
作者:小微笑 | 字數:7564 字

導演領著兩名警察進來,三雙眼睛,欣賞著別墅里的狼藉,煙火熏黑的墻壁,滿地放空了的禮花殼、碎玻璃、車零件,四處彌漫著硝煙的味道,頗有戰爭大片的味道。

警察盯著構造防線的豪華家具和兩輛還能看出原樣的轎車殘骸。

一名警察指著這些殘骸,嘴里嘖嘖著,十分惋惜地說:“這也太浪費了吧,拍一場戲就要弄毀兩輛車,嗬,兩百多萬啊!”

另一個警察詫異地問道:“你們拍的不是民國戲嗎?”

導演馬上解釋道:“車原本就這樣,民國時期的車現在弄不到啊,過后再用電腦處理。”導演說完馬上喊,“煙火師,煙火師!”

我猛然間醒悟過來:“來了,導演有何吩咐?”

我的裝扮嚇兩名警察一跳,他們上下打量我,我也看著他們:“導演,民國時警察是這扮相啊?這不扯呢嗎?”

導演:“瞎貧什么,趕緊清理一下,一會兒纖云出來好拍下一場。”

這時小舅子等人走進來,匕首把姐夫從保安室里拉出來打掃場地,小舅子狠狠地瞪我一眼,恨得咬牙切齒,以至于面部肌肉都浮現棱角。他看一眼姐夫,然后吩咐兩名手下去打掃,他徑直往纖云房間闖。

我攔住小舅子,很不客氣地問道:“你干什么,纖云小姐正在換衣服”我伸手推一把小舅子,“你等一會兒吧。”

小舅子臉部的肌肉難堪地糾結在一起,憋著一股怒火,想要發作又不能,也不敢,他看看導演又惡狠狠地盯著我,然后無奈地后退幾步。

房間門打開了,纖云一身典雅的暗紅色旗袍款款走來,肩上圍一條白色羊毛披肩,盤著發髻,脖頸上戴著珍珠項鏈,珍珠的光芒和她的美相映成輝。那動輒鳳眼圓瞪,伶牙俐齒的辣妹子不見了,眼前活脫脫從民國走來的端莊淑慧的大家閨秀。這一瞬間,不只我,在場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把目光集中在纖云身上。

她頗為矜持地扭動著腰肢,落落大方地邁著步子,經過我身旁時,她說:“不錯的門童!可惜了。”我心里一直擔心纖云,現在暗自慶幸。她對我還算客氣,沒叫我看門狗已經是給盡顏面了。

纖云徑直走到小舅子面前,他滿臉堆著討好得有些猙獰的笑:“你真美,纖云你太漂亮了!”

纖云嫵媚地剜他一眼:“天生麗質!”話音方落,可憐的小舅子臉上的笑容還來不及收回,就挨了兩記耳光。

纖云側著臉問:“還記得你叫過我什么?”

小舅子捂著臉嘿嘿傻笑也不說話,又發揚了對美女斗不過則忍的好品德。纖云這時看看兩名警察,眉角一蹙,怒色地質問導演:“你們有沒有時間觀念啊,這都幾點了?”

導演忙嘻嘻哈哈地賠不是:“小姑奶奶,我也沒有辦法”一手指向警察,“人家要安全檢查。”

纖云對兩位警察微笑著說:“辛苦了,兩位!”

兩個警察也是生平第一次見到大明星纖云,其中一個立即掏出手機請求合影,被導演攔住:“唉,唉,這可不行,圈里有規矩,這么合影,萬一照片外泄,會影響纖云的。”

另一個聽了把已掏出來的筆記本又揣回兜里,纖云看著小警察溫柔地說:“拍照不行,簽名可以。”小警察立即又掏出小筆記本遞給纖云,纖云熟練地簽上名,那位要合影的翻遍全身也沒找到一片紙,就讓纖云簽在了襯衫上。

纖云掃一眼其他人,對導演說:“趕快吧,現在氣溫多少你知道吧?”

兩名警察分頭檢查,一名往鐵門方向去,小警察在纖云的示意下進房間。房間里不同方位已經架上了幾部攝像機,纖云臥室的門開著,金庫上面貼著用紅油筆寫著的“女”字。小警察四下里巡查一番,然后指著金庫問道:“這是?”

我走過去向他解釋:“這里原來是個洗浴間,現在做纖云的化妝間,女演員更衣室和衛生間也在里面。”

說完,我看一眼纖云,她沒有搭腔,也沒有什么不悅的反應,只是一副懨懨的神態說:“還有煙嗎?困死了。”我掏出煙遞給她。

纖云看看導演,丟出一句:“我去補妝,再過半個小時還不拍,姑奶奶我就走了,你自己想辦法吧。”說完闊步邁進金庫,大聲道:“化妝師,別睡了,起來,起來,補妝!”里面傳來小刀勒著嗓子學的女人聲音,令人忍俊不禁。

我一直注意著小舅子,看他的架勢是迫不及待地想進去,我走過去拉住他,他憤憤地盯著我,我手上加了些力道,他疼得一咧嘴說:“干什么啊?”

“你還不趕緊去安排人搬禮花,馬上要開拍了。”說完我用力推了他一把,這些都被小警察看在眼里,我馬上說,“現在的投資商都摳門到家了。”小舅子一時也沒別的主意,只好領著兩個狗腿子出去了。

小警察看著纖云的化妝室,似乎很猶豫,但還有點兒拿不定主意進不進去。我趕緊走到導演身邊問:“這樣布局行不行?”導演打開話匣子,告訴我這里怎么改,那里要留出多大地方,講得頭頭是道。正好這時另外一名警察跑進來,對小警察搖搖頭。導演用手拉我一下,瞄一眼衛生間。

我走過去,打開了衛生間門,說:“導演,衛生間要加照明吧?我現在加啊?”

導演跑過來說:“照明一會兒再說。”他一頭沖進去,一會兒,一臉方便后舒服的樣子走出來,對小警察點點頭說:“這年頭啥都女士優先。”又想了下對我說,“對了,一會兒在里面加聚光傘啊。”

隨后兩位小警察也同時跑進去,一會兒出來心滿意足地說:“哎,上了一把豪華間!”

小警察說:“女士優先,男士也就有份了!”我們哈哈大笑。

這時,纖云打開小門,倚在門框上喊道:“還拍不拍了?”隨后就往回走,“嘭”地把門摔上,只聽到她在里面喊:“趕快給我卸妝,姑奶奶要回家了。”

導演一聽趕緊大聲求饒:“小姑奶奶這就拍,好賴一條得,稍候稍候。”

兩名警察識相地說:“我們先走了,不打擾你們工作了。”轉身向外走,導演立刻跟在后面,這時姐夫焦急地喊了句“等我一會兒”,說完急迫地跑到導演身邊。

我和匕首相視一笑,姐夫的“任務”已完成,隨他去吧。

小警察看導演跟著出來,問道:“你不拍戲嗎?”

導演耐心地解釋:“拍得先完成布景,再說我不在還好點兒。”用手指了指纖云的“化妝間”。他們出門時,我看見小舅子帶著自己所有的手下等在門口,這幾個人還真的抱著禮花站在那里,像模像樣的。看見警察離開,小舅子忙不迭地領人沖進別墅,我馬上退回房間,和匕首、小刀戴上鐵指環準備戰斗。

這場戰斗沒有任何懸念,小舅子那東拼西湊的手下怎比得上我們練了許久的流氓神拳,不消片刻就被我們打得哭爹喊娘,毫無還手之力。面對這害人不淺的惡棍,我強忍住為油鋸報仇雪恨的沖動,只打了他個半死。待小舅子一干人等全都躺地上不動后,匕首和小刀找來繩子,把他們五花大綁,然后堆到纖云的臥室里,匕首留下來看著他們。

我和小刀去金庫,一進金庫,就看見纖云在擺弄獵槍,看我進來,她再次端起獵槍對著我,冷冷一笑:“姑奶奶我這回可會用了。”

我沖她齜牙一笑,蹲在保險柜前面,說:“小刀,鏡子,狼眼。”

我按照網上的步驟,一步一步進行,纖云端著獵槍走過來,把獵槍架到我脖子上,我沒理她,繼續我的工作。咔嘣,一聲清脆的響聲,呼吸緊促起來,激動和擔憂交織得千頭萬緒涌上心頭。我雙手放到轉輪把手上,用力轉動,嘩啦,我看一眼小刀,答案馬上要揭曉了,來不及設想,用力拉開保險柜門,雖沒看清,也看見里面有錢,我和小刀歡呼雀躍。

盯著保險柜的纖云,看傻了。里面的東西,超乎我們想象,保險柜里裝滿了花花綠綠的、金色的、白色的、閃光的、翠綠的,各式各樣各種材質的珠寶首飾,它們的共同桂冠就是價格昂貴,唯有中間的三尊黑色佛像和厚厚的四本賬與四周極不協調。我在寶石堆里看見了一條紅寶石項鏈,我揣進兜里,然后拿了些錢,分別揣到幾個保安的懷里。看著我拿錢給他們,他們很驚訝,不可思議地盯著錢,隨即用一種擔驚受怕式的感激目光看著我。

“幾位兄弟,受委屈了!”我說。

匕首趕過來,我們三人開始往兜里裝錢和東西,纖云傻傻地拿著獵槍站在我們身后,看著我們的瘋狂舉動。我們裝完站起身,纖云用槍指著我們三人喝道:“渾蛋,真把老娘當透明人啊?”

我緩緩地往前走,邊走邊說:“老婆,今天我發現一樣東西,這世界上只有你配擁有它。”我伸手進兜里,掏出那條項鏈。

“老婆你看看它,是不是這世上只有你才適合戴著它?”我繼續往前走,一直到纖云面前,她舉著槍對著我心臟,我將項鏈撐一個心形遞給她,咣當!她把獵槍丟在地上,伸手扯下脖子上的項鏈,珍珠散落在地上。我微笑著走近她,她轉過身撩起頭發,我為她戴項鏈,沒等她轉過身,小刀和匕首拎著兜子沖出去。

她轉過身看著我,伸手撫摸我的臉頰說:“你是很特別的壞男人。你還能活多久?”

我看著她的眼睛說:“我只是被逼到絕路上的男人,也許能活到明天。謝謝你纖云女士,您的善良我永難忘記。”

我拎起袋子與她擦肩而過:“要是不想有麻煩就把槍擦干凈。”

一共六個大兜子,裝得滿滿的,沉得要抻斷我們的筋骨,我們聚到客廳放下兜子。

匕首和小刀看著我,等待下一步行動的口令。

我自信滿滿地說:“我有一個瘋狂的計劃。”

匕首說:“嗬,還有更瘋的?”

我說:“小刀,問鐵環樓后還有人嗎?匕首你去找繩子把兜子連起來。”

鐵環回復:“看不到有人,圍觀的人已經散了許多。”

“小刀你去找兩根長一點兒的棍子,做一個簡易的擔架。”

我打開袋子拿出幾沓錢揣到懷里,然后找塑料布把兜子封上。

我們的瘋狂計劃開始了。

我們在門口,開始倒數:“3——2——1——”

煙霧繚繞被引爆,無數禮花同時上天,外面立時變得如仙境一般,靠近地面升起了煙幕,這是匕首一生的巔峰杰作,七彩的禮花映著煙幕籠罩著工地,破敗的工地變成了人間仙境。我們三人拎起大兜子丟進門前的水坑里。然后回去抬起擔架,我在擔架的前面,他倆在后面抬著油鋸,向樓后狂奔,穿過棚戶區,連滾帶爬地翻過工地的取土溝,不敢有絲毫停歇。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們三個在路口找了個隱蔽的地方換下衣服,我只能邊跑向面包車,邊換衣服。

上了車小刀給鐵環發短信:“繼續監視。”

我們把油鋸送到附近的醫院搶救。油鋸被送進急救室。匕首和小刀來回地走著,十分焦灼。

命運對我們是祝福還是詛咒?泥足深陷的人生,從生到死究竟是為了讓我們得到什么?我抱著頭坐在醫院的長椅上,希望、困苦、絕望、掙扎、無奈等,如同一鍋粥一樣灌在腦子里。這一切是因為什么?

很久后,搶救室的燈滅了,我跳起來。

醫生出來搖搖頭說:“醒了,準備后事吧。”

三人沖到病床前。

掛著吊瓶的油鋸面色慘白。見我進來,微微抬起手,我趕緊握住他的手。油鋸的嘴嚅動著,我忙把耳朵貼在他嘴上。

油鋸斷斷續續地說:“到地獄,我會受……什么刑罰?”

“你不會受罰,都是小舅子造的孽,你還是那個農村的好孩子。”我握住他的手淚如泉涌。

油鋸似乎安心了,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兄……弟,別讓我……一個人在……停尸間,我害怕,給我找個……家。”

我用力地點頭,眼淚掉在他已褪去生命色彩的臉上。

兩道眼淚從油鋸的眼角淌下:“好,兄——”油鋸的手掉到床上。

“油鋸——”

“油鋸,油鋸——”

“油鋸,你的眼淚,已洗掉你的罪惡。”

真的有神靈看守人世嗎?刻在歲月上的辛酸和艱辛布滿血淚,如果神靈你們真的存在,請慷慨一點兒吧,別再那么吝惜色彩,別再讓黑夜里傳來嘆息,也別再讓冰冷抓住黃昏的心,午后也不再流淌著絕望的淚水。我們的生命究竟是為了什么?是陽光里的恩賜,還是受詛咒的奴隸等著死去,我已倒在黑暗里不在乎他究竟是什么。

我通過護士找到一家喪葬禮儀公司,幫助處理油鋸的后事。

午夜三點左右,我開車載兄弟們一起進入工地,工地依舊靜如荒野,只是還有硝煙在這片夜空下盤旋不去,好像要將那場激戰緩緩地訴之大地,好像要引領油鋸熱戀著生命的靈魂歸來。我把車停在別墅前面,從水溝里撈出那六個大兜子,迅速裝到了車上,然后開著車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凌晨四點,工地響起爆炸聲。

第二天清晨,匕首、小刀、鐵環和我,在油鋸的靈堂前上香,送他走上人生最后的旅程,他的墓地是我挑選的。

“以后我和油鋸做鄰居。”小刀禁不住又哽咽起來。

“你在左邊,我在右邊。”匕首抓住他的手,緊緊地抱住他。

“我在他后邊!”鐵環嗚嗚地哭起來。我們一共買了五塊墓地。

山岡上一座城堡剛剛聳立,城堡中彌漫著木料的芬芳,喜悅充滿城堡的每一個角落,早起鳥兒的鳴叫都是那么悅耳,空氣中絲絲甜意,十年光陰洗禮,城堡外表不再光鮮,一切就像水向東流一樣的自然,城堡迎來第一批刀槍箭矢,哀號和鮮血讓城堡滿目瘡痍,巨大代價換來渺小的勝利,城堡上的傷痕讓它顯得成熟,城堡里幾個角落住進了哀傷,十年,又過十年,再過十年……城堡見證了太多的哀傷與喜悅,現在哀傷已不再哀傷,喜悅也不再喜悅,過去的往事好像完全和它毫無干系,城堡的每個石縫都布滿鮮血,城堡已經看不到傷疤,傷疤就是城堡……城堡迎來最后的廝殺,轟然倒塌,曾經的哀傷和喜悅隨風飄散,意義已不再有意義……

后來的旅人偶然看到那堆散亂的石塊,一切只能想象……

最后無非是一撮黃土,淹沒在歲月里。

我到花店買了一大束鮮花,畢竟她是寶寶的媽媽,有她寶寶才有家,才會有幸福,我想還給她一個幸福。我把車停在小雪公司的樓下,沒多久,小雪走出來,我剛要下車,看見一個中年男人迎上去,抱住她,親吻她,兩人十指相扣地離開了。小雪臉上甜蜜的笑容告訴我,我和她之間,一切都結束了。我把花束放到路邊。

我終于完成這本書。只是油鋸的父母和他的兒子仍然毫無音信,我仍舊四處打聽尋找。在外面的時間太久了,我很掛念寶寶。我無數次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最后時刻還是艱難地忍住了,為了我的好兄弟,再多等一天,再多找一天,說不定就會找到,這是我唯一能為油鋸做的事。

這天早上,我的手機又要欠費了,我出去給手機交費,這段時間我已經用了幾十張充值卡。上午我在這個不大的城市里四處亂轉,尋找能貼尋人啟事的地方,這座城市里,基本上每個地方都能見到我貼的尋人啟事,有的斑駁,有的褪色。中午,我蹲在食雜店窗前吃泡面,蒼老的聲音在我耳邊說:“后生,可憐可憐我們老兩口吧,我們不要錢,給買兩個饅頭就行。”

我放下面碗,抬頭一看,是兩位老人,蓬頭垢面,臉頰深陷,每人手里拄著根棒子,衣服上滿是污泥,老頭兒的胳膊上還挎著幾個骯臟破舊的布包袱。我站起身細看這對老夫妻。這對老夫妻好眼熟,這不正是我要找的那老兩口嗎?

我非常興奮,功夫不負苦心人,終于被我找到了。我向兩位老人簡單地做個自我介紹,然后把油鋸的病情和后來的情況講給油鋸的父母聽,兩位老人聽得老淚縱橫,不住地嘆氣,他們就油鋸一個孩子,想來是十分傷心。我向二老打聽油鋸兒子的情況,才知道油鋸根本就沒有兒子。當時工地不發工錢,油鋸就鬧著要回家,老兩口不知道實情怕油鋸回來,才編了個借口讓油鋸安心打工。

我本想把二老接到我家安頓下來,二老執意要回家鄉,我送兩位老人回到鄉下,他們用油鋸留下的錢雇一個遠房的侄兒過來照顧他們。我完成了油鋸生前的囑托,滿心歡喜地坐上火車回家。手機欠費停機,想到明天我就到家了,也沒費心在這偏僻的地方找繳費的地方。

下了火車,我去給寶寶買了好多玩具,打個車回到久違的家。

可是寶寶不在家,父母也不在,也許是出去玩兒了。前幾天打電話時,母親告訴我孩子有點兒感冒,但不嚴重,看來是好了,能出去玩兒了。我放好東西,用家里的固定電話給母親打電話。

電話通了,我興奮地說:“媽,我回來了。”

電話那邊傳來母親的哭聲,父親搶過電話哭著說:“你快來醫院,寶寶住院了!”

我大吃一驚,一下癱坐在地上,然后跌跌撞撞地下樓。奔到醫院,看見父母眼睛通紅,嘴角滿是水泡,在監護室前不停地張望。醫生正在搶救寶寶,他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我感到萬箭穿心一樣地痛。心跳監視儀上顯示寶寶的心跳幾近停止。他看起來是那樣憔悴、那樣無助,我失魂落魄地靠在墻上,心都在滴血。

醫生終于出來了,我抓住他的手問道:“醫生,醫生,我的孩子怎么樣了?”

醫生甩開我的手說:“肺部感染非常嚴重,不太樂觀。”

父親哭著說:“前幾天寶寶發燒,我和你媽以為是感冒就給他吃了點感冒藥,哪知道,哪知道……”

父親蹲在地上,泣不成聲,母親也在不停地擦著眼淚,我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我們三個人就在這里一直守著,整整一夜。天已經泛白,寶寶一直沒有醒,一晚上那幼小的心臟無數次停止跳動,此時心臟再一次停止跳動,醫生的搶救沒能挽回他的生命。心臟監視儀變成了一條平坦的直線,再也沒有起伏。我傻傻地站著,看著,等著……

父母拉住醫生,聲嘶力竭地求醫生,醫生只是安慰了幾句,便匆匆離開了,冰冷的醫療設備被護士撤去了。

我跌坐在地上,眼淚無聲地滑落,心在滴血。爸媽跪在地上哭泣,媽媽昏死過去,被送去搶救,我只是坐著,一動也動不了。我的人生究竟被扭曲成了什么樣?我到底干了些什么,為什么要受這樣的懲罰?為什么要連累寶寶?只要寶寶能平平安安,我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作交換;只要寶寶現在能活過來,沖我笑一笑,我縱然是下地獄也很開心。可我根本無力改變,我什么都做不了,我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讓他受盡痛苦而死去。

父親把我拉起來,說:“去,見寶寶最后一面吧。”

我一躍而起,撞開監護室的門,跑到病床前抱起寶寶:“寶寶,爸爸帶你回家;寶寶,寶寶,爸爸抱你回家;寶寶乖,和爸爸回家。”

父親從身后抱住我大哭:“孩子別這樣,孩子你別這樣,爸媽對不起你,孩子你別這樣,爸媽對不起你……”

父親的哭聲喚回我的理智,我把寶寶放到病床上,輕輕揭開那白得可怕的床單。我趴在床上,緊緊地摟著寶寶,淚如泉涌。我用手輕輕地撫摸著寶寶烏青的小臉,仔細地看著寶寶,把他的模樣印在我的心里。

“寶寶,你永遠都是爸爸的好寶寶。”

護士推著寶寶,我呆呆地跟在寶寶的后面,當我清醒了,寶寶已經被推進了停尸間。母親由于悲傷過度,新病舊傷一起發作,住院治療。我和父親忙完寶寶的后事,已是三天后。

母親出院后,父母決定回老家,他們實在無法承受這里的悲傷,我看著他們憔悴的臉、悲傷的表情,無力地互相攙扶著,也無從勸說。送走他們,我迷迷糊糊地走到基地,躺在床上,許久,一動不動。那里面的黑暗包容著我所有的悲傷和淚水。

數月后,我乘客車來到墓園,去看我的好兄弟,匕首、油鋸和小刀,還有我的寶寶。我隨身帶了許多香火、蠟燭、食物、酒、煙、撲克,還有給寶寶的玩具。在墓園門口的爐子里燒了我帶來的東西,唯獨留下一件玩具。

我沿著臺階拾級而上,兩旁的青松依舊翠綠挺拔,小草已有些枯黃,秋的氣息顯現在它們的身上。微風吹來,聲音幽幽咽咽,如泣如訴。我來到了兄弟們的墓前,拂去墓碑上的灰塵,默默地在心里和他們說著話。我把玩具擺放在寶寶的墓前,輕輕地撫摸著寶寶的照片,就好像它是寶寶一樣,我拿出手絹細細地擦拭,讓它一塵不染。

墓地里是那樣安靜,我躺在過道上,看著天,晴空萬里,藍得干凈純粹,四周的枯黃小草,被風吹得微微作響。我的人生也如這枯黃的小草一般,即將走到生命的終點。小草來年可再生,我呢?現在的我是真的一無所有,家沒了,孩子沒了,夢想沒了,兄弟沒了,歡樂埋葬了,憤怒分離了,悲傷破碎了,只剩下孤獨在這人世間徘徊彷徨。我似乎在尋找著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沒有尋找。我的軀體行走在人世間,靈魂卻無所憑依。

秋風掃去盛夏的思緒,樹葉小草演奏著最后的絕響,沙沙、沙沙、沙……那是生命最后的挽歌。一切已經過去,離開這里我一無所有,我的愛、希望、友情、歡樂、哀傷、痛苦、憤怒、絕望……所有一切都埋在這里,假如命運對我稍有一絲仁慈,也應將我埋在這里,而不是把我放逐在荒原里,行尸走肉般地游蕩。

傍晚時分,我對我的寶寶和好兄弟們說聲“再見”,俯身親寶寶,沿著臺階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