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悼凌叔華
作者:葉君 | 字數:4143 字

文潔若

自去年十二月以來,一位九旬老人躺在石景山醫院的病床上。她因扭傷了腰部,住院治療,卻常常向守在床畔的女兒囁嚅著:“我想吃豌豆黃,吃山楂糕”這位老太太還不分季節地點過西瓜、蒜苗、菠菜。她也提到了烤白薯、茯苓餅、片兒湯、餛飩、羊肉餡餃子,以至麻花、燒餅、油條、云片糕。經主治大夫批準,這些北京風味小吃全都讓她吃到了,只有“驢打滾兒”和湯圓,怕不好消化,沒敢答應她的要求。有一次她說想嘗嘗蘇州酥糖,女兒也千方百計托人從產地捎了來。

今年三月二十五日,她過九十大壽。女兒為她定做了一個高四層的巨型蛋糕。女兒、女婿、外孫、外孫女,以及醫務人員一道圍在她床前熱烈地向她祝了壽。那一天吃的是龍須面。

進入四月后,她因乳腺癌復發,轉移到淋巴而臥床不起。五月十五日,她在昏迷幾天之后,忽然又表示想看看北海的白塔和童年住過的史家胡同舊居。醫院領導和家屬開了個緊急會議,經過反復考慮,決定滿足老太太這個也許是最后的愿望。十六日一早,他們在面包車里準備了全套搶救設備,十位大夫護士陪同前往。車子是從東門開進北海公園的。時間很早,游客稀少。老太太一直躺在擔架上,人們抬著擔架沿著湖畔轉悠,讓她看那矗立在樹叢上端的白塔。外孫問:“看見了嗎?”老太太臉上泛出笑容,說:“看見了。白塔寺。”女兒糾正她說:“不是白塔寺,是白塔。”她說:“看見了。白塔真美,湖水,小橋,亭子也美,柳樹也美”

在所有這些宿愿都得到滿足之后,老太太就永久地闔上了眼睛,臉上漾著幸福的微笑。

她就是“五四”以來與冰心、廬隱齊名的女作家凌叔華。她在海外漂泊了四十二年之后,抱著落葉歸根的愿望,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并且在這里結束了她不平凡的一生。

凌叔華是一九四七年隨丈夫陳源離開祖國,旅居法、英、美、加及新加坡諸國的。她在海外著書、執教、演講,宣傳中國文學與藝術,并多次舉辦個人畫展。新中國成立后,她屢次回來觀光。七十四歲時,還去了敦煌,遍訪石窟。這次病篤,她堅決返回北京,并在故土度過她生命最后一段日子。

我在初中時就喜歡讀凌叔華的作品。那時,我們班上就有凌叔華在《小劉》中所刻畫的那種調皮的女孩子,她真是把人物寫活了。由于作者又是畫家,讀她那篇關于富士山的游記時,像是在欣賞一幅秀逸的水墨畫。

蕭乾告訴我,一九三三年左右,當他還在燕京大學讀書時,沈從文就曾帶他到史家胡同去,介紹他認識了陳源、凌叔華夫婦。一九三五年蕭乾接手編《大公報·文藝》時,凌叔華正在漢口編《武漢日報·現代文藝》副刊,他們二人曾相互在自己編的刊物上發表對方的作品,更多的是彼此轉稿,并戲稱作“聯號”。一九三六年,上海《大公報》出版前,報社曾派蕭乾赴各地去組稿。過武漢時,還在陳、凌夫婦那坐落于珞珈山的寓所住過一宿。

“八·一三”后,逃難中的蕭乾又帶著當時的妻子“小樹葉”借宿陳家,隨后就搬到旅館去了。抗戰勝利后,一九四六和一九四七年,蕭乾又在上海和香港和他們重逢,那時他們的獨生女小瀅已十來歲了。她還記得蕭乾帶她乘出租汽車到處逛,給她買襪子和冰激凌的往事。

斷絕音信三十多年后,八十年代初,凌叔華托訪英代表團的人捎回一本她簽了字的英文短篇小說集《古韻》,送給蕭乾。

一九八一年春,蕭乾忽然收到凌叔華從華僑大廈寫來的一封信。那時我們還住在天壇南門旁邊,家里沒有電話。蕭乾做左腎摘結石手術后,身體尚未康復。我便前往華僑大廈按照凌叔華在信中寫的房間號碼,找到她,并將她接到寓所。

凌叔華皮膚白凈,皺紋不多,一對清亮亮的眼睛透出內在的睿智。她身材適中,儀表端莊,沒有老態。可能是頭發稀疏了,在室內也扎著一塊小小的絲巾。

蕭乾和凌叔華暢訴別情時,我也在場。她告訴我們,一九六○年春,她辭去新加坡南洋大學教職后,曾短期回中國大陸,到過北京和武漢。一九七四年她踏訪敦煌回英后,寫了《敦煌禮贊》。

凌叔華精神矍鑠,娓娓而談。她說,此行的目的是重訪昆明,因為她的新作中有一段是以昆明為背景的。必須親眼看看那里的景物。她對藝術的這種執著追求,使我們由衷地欽佩。我把辦公室的電話號碼留給了她。她從昆明返京后,我又趕到華僑大廈去,為她送行。

一九八四年秋,在中國駐倫敦大使館舉行的一次晚宴上,我們又見到了凌叔華。當時她的背已略駝,但仍顯得挺硬朗。她對蕭乾說:“我生在北京,盡管到西方已三十幾年,我的心卻還留在中國。只是因為在倫敦生活相當方便,小瀅一家人也都在英國定居,所以總拿不定主意回不回去。”

一九八五年,蕭乾收到凌叔華從英國寄來的信。信中她對于故宮博物館六十周年紀念未能受到邀請一事,表示遺憾。蕭乾立即為此給一位中央領導打了報告,還將她的原信附去。次晨,那位領導人就來電話詢問凌在倫敦的地址,并給她發了電報,邀請她前來。可惜她動身前病倒了,未能成行。

去年十二月初,凌叔華的女婿英國漢學家秦乃瑞護送她回到北京,住進石景山醫院,治療腰傷。四十年代蕭乾旅英之際,曾教過秦乃瑞中文,這個中國名字還是他給起的。一九五四年,秦乃瑞作為英國文藝科學代表團團員,應中國人民對外文化協會的邀請,首次訪華,并受到周總理的接見。一九五七至一九五八年,他又來北大留學。以后秦乃瑞擔任了愛丁堡大學中文系主任和蘇格蘭中國協會主席。他和小瀅結婚后,七十年代也屢次訪華。一九七二年率領一個代表團來到廣州,興奮得甚至犯了心臟病。八十年代初,我國政府又邀請他來華,擔任人大會議文件英文稿定稿工作的顧問。小瀅為了讓小兒子思源學中文,辭去英國廣播電臺的職務,攜子來華,一家三口人住在友誼賓館。思源進了附近的西頤小學,還考上了什剎海業余體校武術班,李連杰是他的師兄。秦乃瑞任期滿回英國后,小瀅帶著孩子繼續留在中國任教。這期間思源還參加了電影《少林小子》的演出。思源在中國住了三年,拍電影時跑了不少地方,至今仍講得一口流利的北京話。

凌叔華過九十大壽那天,小瀅叫人在蛋糕上用奶油澆上“生日快樂”字樣。人家送的那個蛋糕上,則是個巨大的“壽”字。石景山醫院對這位國際知名的老作家照顧得到了家,每天給她三頓正餐,兩次點心。

本來在醫院上上下下的精心護理以及家人的照料下,凌叔華的腰傷逐漸好轉,能坐起來了。不幸到了四月,因多年前已痊愈的癌癥復發并轉移,從而病篤了。從此,醫院對她進行二十四小時的特殊護理。老太太的血管特別細,醫院專門指定一位醫術高明的小兒科護士長為她打針,以減輕痛苦。凌叔華那個在美國一家電腦公司工作的外孫女秦小明,這是頭一次回中國。小明看護姥姥一周后,因假期已滿,回到美國。她寫信給媽媽小瀅說:“石景山醫院對我姥姥照顧得無微不至,使我感動不已。我相信世界上再也沒有第二個國家,能找到如此富于奉獻精神,醫德又這么高的醫務人員了。”

當然,老太太和藹可親,禮數周到,也贏得了大家的心。為了防止病毒感染,醫院要求前來近視病人的都穿上消過毒的罩衣。有些朋友來看望凌叔華,發現總有好幾個人圍著她轉,為她做這做那,就納悶她在北京怎么有這么多親戚。后來才曉得大多是醫務人員。

過生日以及去北海那天,醫院都為凌叔華錄了像。出門時太倉促,小瀅忘了替媽媽扎上她心愛的彩色絲巾,想去買一條,可惜店鋪尚未開張。小瀅引為恨事的是未能把媽媽打扮得漂亮一些。游完北海,汽車經過燈市口大街時,小瀅特地指給媽媽看,因為這也是媽媽經常念叨的地方。接著,一行人又來到凌叔華在史家胡同的舊居。凌叔華的父親凌福彭是光緒年間的進士,與康有為同榜,授順天府府尹。他在干面胡同買了座大宅子,有九十九間屋子,凌叔華就生在這里。她結婚時,把后花園分給她,作為陪嫁,從史家胡同的后門出入。相隔四十三年,這座四合院已改建成幼兒園。這里,三百個小娃娃手捧一束束的鮮花,唱著歌,夾道歡迎遠方來的奶奶,一片歡騰景象。凌叔華感動得不禁淌下兩行熱淚。

祖國,只有祖國才能這么溫暖啊!

在天真爛漫的娃娃們的簇擁下,凌叔華一下子勾起了童年的美好回憶。她嘴里一遍遍地囁嚅著自己的母親李若蘭的名字。恍惚間,又說著囈語:“媽媽等著我吃飯。”她整個兒回到童年時代了。

凌叔華回石景山醫院后,當天下午一言未發。然而第二天,卻對她鐘愛的外孫思源說了很多話。

凌叔華是十五個兄弟姐妹中的老十。她父親一度被派到東京任職,把家眷也帶了去。有一次四個哥哥姐姐在京都游瀑布時,因山洪暴發而淹死,其中就有跟她最要好的八姐。只因為八姐臨出發時向她借了把木梳,她一輩子見了木梳就黯然神傷。凌叔華彌留之際,浮現在她腦海里的就是這樁往事。當然,更多的是愉快的回憶!父母怎樣帶她到泰山、北戴河、大連、青島等處去避暑,海邊多么涼爽

癌癥是痛苦的,幸而凌叔華始終沉浸在兒時甜美的追想里。在親人和大夫護士的陪伴下,她安詳地度過了生命最后的幾天,于二十二日傍晚溘然長逝。小瀅為媽媽換上了早就準備好的黑地繡花綢袍和披風。這是媽媽生前珍藏的料子,小瀅從倫敦帶了來,請人在這里縫制的。她還為媽媽戴上一頂式樣別致的黑帽,并別上一枚金質飾針。

小瀅作為蘇格蘭中國協會的公共關系部長,與擔任協會主席的秦乃瑞密切配合,正在蓬蓬勃勃地開展英中友好活動。人們戲稱小瀅為中國駐愛丁堡的“名譽領事”,他們的家則被稱作旅英華人的聯絡站。小瀅對祖國的一片熱誠,使我國駐英使館的工作人員也深深感動。足足兩年的期間,使館的人員曾主動天天為凌叔華送去可口的飯菜。

凌叔華腰部扭傷后,表示“想回國,只是不知該怎樣回去,太晚啦”。也是一位好友和全體使館人員積極設法協助秦乃瑞把岳母護送來的。

凌叔華在天津讀師范女中時,曾與鄧穎超是同窗,在燕京大學,又與冰心同學。二十年代,大學還沒畢業,她就開始了小說創作。她在一些作品中反映了舊家庭中婉順女子的苦悶,揭露了封建禮教對人的殘害。個別作品她還先后在倫敦、牛津和愛丁堡這三座大學開設中國文學與書畫的專題講座,介紹中國悠久燦爛的藝術、文物和園林。一九六二年至一九八三年間,她把自己畫的水墨山水花鳥,連同自己所收藏的明清名畫,在法、英、美和新加坡等國舉辦個人畫展和藏畫展覽,頗有影響。一九六○年以來,她每次回國都流露出對祖國錦繡山河與傳統文化的無限眷戀與摯愛。

一九七〇年客死在異土的陳源的骨灰,現在也已運回國,將與凌叔華的骨灰一并合葬于陳源的故里:無錫。小瀅為兒子取名“思源”,就包含著雙層意義:一則要他記住外祖父陳源,二則是飲水思源,要他念念不忘自己的中國血統。

一九九○年六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