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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輯 論文與小說
作者:西淼 | 字數:13712 字

莫言與西方文學

2012年10月11日晚,北京時間19點,諾貝爾文學獎評委會宣布本年度文學獎授予中國作家莫言。評委會在授獎詞中對莫言的評價是:

他通透的感覺、奇異的想象力、旺盛的創造精神、汪洋恣意的語言天才,以及他敘事探索的持久熱情,使他的小說成了當代文學變革旅程中的醒目界碑。

莫言將現實和幻想、歷史和社會角度結合在一起。他創作中的世界令人聯想起福克納和馬爾克斯作品的融合,同時又在中國傳統文學和口頭文學中找到一個出發點。

莫言獲獎之后,有關莫言研究的文章和書籍鋪天蓋地而來,有關莫言成功的因素也說法不一。而我只想從西方文學角度探索莫言成功的秘密。

莫言在國內的多次演講中坦然地承認他所受到的西方文學的影響:

在上世紀80年代之前,我們的文學創造清規戒律甚多。從1976年粉碎“四人幫”之后,進入新時期。

西方文學對摧毀作家內心深處的那些清規戒律,發揮了巨大的作用。我本人當時讀了他們的書,就拍案而起。哎呀,原來小說可以這么寫!

,《試論當代文學創作中的九大關系》2006年11月19日

上世紀80年代,西方文學被大量引進中國。一時間,西方作家作品被大量翻譯成中文,像潮水似的涌進中國讀書市場。在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讀書的莫言正處于創作的彷徨和探索時期,他仿佛發現了一座神奇的寶藏,如醉如癡地鉆了進去。他眼花繚亂了,瘋狂地、沒日沒夜地閱讀他所能讀到的一切作品。老天很垂憐他,沒有讓他陷在迷宮中不能自拔,而且他所閱讀的直接影響他后來創作的竟然都是世界級大作家:

80年代初,我接觸了西方文學,閱讀了福克納的《喧嘩與騷動》、加西亞·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川端康成的《雪國》等許多作品,感到如夢初醒,我想不到小說竟然可以這樣寫,如果早知道小說可以這樣寫,我何必挖空心思去尋找素材?類似的故事,在我的故鄉、在我的童年經歷中,可以說是比比皆是。于是我就放下了這些書,開始寫我的小說了。

,《沒有個性就沒有共性》

2005年5月

莫言曾多次提到上面的幾位作家,那么,就讓我們順著他的思路,探尋一下莫言與他的幾位西方文學導師精神的關聯。

2000年3月,莫言來到美國加州大學博客來校區,作了《福克納大叔,你好嗎》的文學報告。他坦然承認福克納是他的文學導師:

我清楚地記得那是1984年的12月里一個大雪紛飛的下午,我從同學那里借到了一本福克納的《喧嘩與騷動》,,讀了福克納之后我感到如夢初醒,原來小說可以這樣地胡說八道,原來農村里發生的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可以堂而皇之地寫成小說。他的約克納帕塔法縣尤其讓我明白了,一個作家,不但可以虛構人物、虛構故事,而且可以虛構地理。于是我就把他的書扔到了一邊,拿起筆來寫自己的小說了。受他的約克納帕塔法縣的啟示,我大著膽子把我的“高密東北鄉”寫到了稿紙上。,從此后,我再也不必為我找不到要寫的東西而發愁,而是要為寫不過來而發愁了。經常出現這樣的情況,當我在寫一篇小說的時候,許多新的構思,就像狗一樣在我身后大聲喊叫。

福克納何許人也?他何以被莫言奉為自己的文學導師?我們有必要對福克納的創作作一個大致的描述。

福克納(1897—1962)自從1949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以來,美國文學界對他的評價越來越高。不但在美國,在整個西方,福克納都被認為是英國作家喬伊斯之后最杰出的意識流小說大師。流行于1915—1940年間英、法、美等國的意識流小說是象征主義在小說領域的發展。其描寫方式的特點是直接表達內心生活、感受和沉思的過程。

莫言提到的《喧嘩與騷動》是福克納的代表作。其書名出自莎士比亞悲劇《麥克白》中的臺詞:“人生如癡人說夢,充滿著喧嘩與騷動,卻沒有任何意義。”這部小說反映了美國南方莊園主康普生家族經濟、精神和血緣關系崩潰的過程。故事發生在19世紀末至20世紀20年代。小說由四部分組成。除第四部分之外,其余三部分都是用意識流的手法創作出來的。

比如,第一部《1928年4月7日》是班吉的內心獨白。班吉是康普生家最小的兒子,是個天生的白癡,他已經33歲了,可他的心理仍然停留在3歲幼兒的心理狀態,簡單的感覺印象貫穿他整個回憶思維過程中。他分不清時間的次序,過去與現在模糊地混淆在一起。當他聽到打高爾夫球的人呼喚他們的球童時,他的頭腦中馬上就顯出他姐姐凱蒂的形象以及她做飯的一些事情。作者通過班吉嗅覺的“意識流”寫了凱蒂的遭遇:當凱蒂還是個純潔的少女時,班吉能夠從她身上嗅出一種樹木的清香味;當她失去貞操時,班吉感到她身上的清香味淡薄了;而當凱蒂完全墮落時,他再也嗅不到她身上的清香了。凱蒂在班吉朦朧的記憶里是美的化身,而當凱蒂身上的清香消失以后,班吉心中的美神被打碎了,他號啕大哭起來。這種寫法,我們可以稱作“朦朧的意識流手法”。

但是莫言更看重的是福克納為他自己所建立的文學共和國,約克納帕塔法縣。福克納一生寫了19部長篇小說和70多篇短篇小說,其中絕大多數以約克納帕塔法縣作為故事發生的地點,人們稱他的作品為“約克納帕塔法世系”。福克納沒有受過專業文學教育,他從事過多種職業,但他始終稱自己是“鄉下人”,他一生最留戀又較長期地蟄居于他的故鄉奧克斯福。他在這里虛構了一個幻想的世界,約克納帕塔法縣。他所虛構的故事的時間跨度將近一百年,從南北戰爭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他所虛構的人物不下600人。人們從他的世界里看到了美國南方社會廣闊的生活場景,看到了美國南方社會蕓蕓眾生的精彩表演,以及他們的內心深處的秘密。

莫言受到福克納的啟發,大膽地構建了自己的文學共和國,高密東北鄉。1984年秋,莫言在他的小說《白狗秋千架》里,第一次戰戰兢兢地打起了“高密東北鄉”的旗號,從此便開始了嘯聚山林、打家劫舍的文學生涯。他成了他的共和國“高密東北鄉”開天辟地的國王,發號施令,頤指氣使,要誰死誰就死,要誰活誰就活,體驗了君臨天下的樂趣。什么鋼琴啦、面包啦、原子彈啦、臭狗屎啦、摩登女郎啦、地痞流氓啦、皇親國戚啦、假洋鬼子啦、真傳教士啦,統統都塞到高粱地里去了。可以說,莫言的小說都是從“高密東北鄉”這條破麻袋里摸出來的。你可別瞧這條破麻袋,它可是一個價值連城的神奇寶貝,狠狠一摸,摸出部長篇;輕輕一摸,摸出部中篇;伸進一個指頭,沾出幾個短篇。

從此之后,莫言感到,“靈感”的激情在他胸中奔涌,經常是在創作一篇小說的過程中又構思出了新的小說。作為“高密東北鄉”這個文學的開國王君,莫言不斷地擴展它的疆域,他為“高密東北鄉”搬來了山巒、丘陵、沼澤、沙漠,還有許多真實的高密東北鄉從來沒有生長過的植物,終于在這里建造了一座非人工的文學豐碑,《豐乳肥臀》。

1990年秋天的一個下午,莫言從北京的一個地鐵口出來,當他踏著臺階一步步往上攀登時,猛地一抬頭,他看到,在地鐵的出口那里,坐著一個顯然是從農村來的婦女。她正在給她的孩子喂奶。是兩個孩子,不是一個孩子。這兩個又黑又瘦的孩子坐在她的左右兩個膝蓋上,每人叼著一個奶頭,一邊吃奶一邊抓撓著她的胸脯。莫言看到她的枯瘦的臉像受難的圣母一樣莊嚴神圣。莫言的心中頓時涌起一股熱潮,眼淚不可遏制地流了出來。莫言站在臺階上,久久地注視著那個女人和她的兩個孩子。許多人從他身邊像影子一樣滑過去,他知道他們都在用好奇的目光看著他,他知道他們心里會把他當成一個神經有毛病的人。后來,有人拉了一下莫言的衣袖,才把他從精神恍惚的狀態中喚醒。拉他衣袖的人是他的一個朋友,她問莫言為什么站在這里哭泣?莫言告訴她,他想起了母親與童年。她問莫言:是你自己的母親和你自己的童年嗎?莫言說:不是,不僅僅是他母親和他的童年。他想起了他們的母親和他們的童年。1994年莫言的母親去世后,他就想寫一部書獻給她。他好幾次拿起筆來,但心中總是感到千頭萬緒,不知道該從哪里動筆。這時侯他想起了幾年前在地鐵出口看到的那個母親和她的兩個孩子,他知道他該從哪里寫起了。(據莫言在哥倫比亞大學的演講,2000年3月)

《豐乳肥臀》這部50萬字的鴻篇巨制,莫言構思了將近十年,但真正動手寫作只用了不到九十天。小說的寫作過程,我們從書后作家標明的時間可以看出來:1995年4月13日初稿于高密;1995年7月17日二稿于北京。

小說于1996年出版。

莫言把《豐乳肥臀》稱為他的代表作。小說從1900年德國侵占膠東、日寇侵華、國共戰爭、建國后的歷次政治斗爭,一直寫到中國改革開放之后,以汪洋恣肆的筆觸對中國近一個世紀波瀾壯闊的歷史進行了描繪。小說中的母親上官魯氏在艱難中養育了上官金童和他的八個姐姐,而他的八個姐姐分別嫁給不同階級、不同層次的八個男人。眾多兒女組成的龐大家族不可抗拒地被裹挾卷入了20世紀中國社會動蕩不安的歷史變遷。

小說最引人注意的是母親上官魯氏和上官金童這兩個獨特的形象。上官魯氏生育她的雙胞胎時,她家的毛驢也在生騾子。驢和人都是難產,但是上官魯氏的公公婆婆更關心的是那頭母驢。他們為難產的母驢請來了獸醫,但他們對難產的兒媳卻不聞不問。上官魯氏的九個孩子,都是她跟其他的七個男人生的。她的丈夫上官壽喜是個廢人,不能生育,卻給生育能力旺盛的上官魯氏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在當時中國農村,一個女人要是不能生育,會遭人白眼和指責,因為誰也不會想到她丈夫居然不能生育。于是,一切罪名便像潑臟水一樣統統倒在上官魯氏頭上。于是上官魯氏便以她的方式與命運抗爭,索性做起“蕩婦”。她跟那些外來的野漢子上床,然后懷孕,生下了七個女兒。他甚至“勾引”令人尊敬的神父馬洛亞,生下了兩個混血兒,一男一女的龍鳳胎:上官金童和上官玉女。可惜這兩個雜交的種子生命力孱弱,水土不服,天生的體弱身衰。上官金童情感弱智,上官玉女生下來便雙目失明,看不見世上的丑惡,成了上官家族里的一個世外仙人。莫言運用象征手法,通過這兩個人物,巧妙地暗喻了外來文化在這個封建傳統王國的可悲命運。

上官金童這個混血兒長大后,身材高大,金發碧眼,非常漂亮。但是,他一刻也離不開母親的乳房,他吃奶一直吃到15歲。他對女人的乳房有一種病態的癡迷,連與女人做愛的能力都喪失了。后來他開了一家乳罩店,成了一個設計制作乳罩的專家。實際上,這個人物是一個巨大的象征。象征什么呢?莫言也說不清,他只是遵從小說人物自己的發展脈絡,把上官金童寫成這個樣子。一個日本和尚在看完小說后,說上官金童是中西文化結合后產生出來的怪胎,上官金童對母乳的迷戀,實際上是對中國的傳統文化的一種迷戀,而中國的古典文化實際上是一種封建文化。那么,在現實的中國,是不是還有許多人像上官金童迷戀母乳一樣,迷戀封建主義呢?

莫言萬萬沒想到,這樣的事情竟然在他自己身上發生了。小說出版不久,便遭到來自革命現實主義的衛道者們的攻擊,他們揮起“正統觀念”的大棒,指責《豐乳肥臀》是一部大逆不道的作品,更有一些老同志氣急敗壞地聯名上告,非要把莫言置于死地。他們組成專案組,一章一章地審查這部書,要求莫言登報檢討自己的“罪過”,甚至讓莫言給出版社寫信,把這部書就地銷毀。可是,他們沒有料到,出版社一禁印,盜版書鋪天蓋地而來,最保守的估計,盜版的《豐乳肥臀》起碼有50萬本。

但是,歷史終將證明,上官魯氏是中國文學史上另類的偉大的母親,上官金童是中國文學史上獨一無二的典型形象,也可以把他看成當代中國某類知識分子的化身。莫言幾次在談話中都提到他這部心愛的作品:“我堅信將來的讀者會發現《豐乳肥臀》的藝術價值。,《豐乳肥臀》集中表達了我對歷史、鄉土、生命等古老問題的看法。,《豐乳肥臀》是我最為沉重的作品,,你可以不看我所有的作品,但如果你要了解我,就應該看我的《豐乳肥臀》。”

莫言在多次演講中談到饑餓、孤獨和民間故事傳說是他創作的三大財富。由于饑餓和孤獨,莫言在上世紀80年代出道后,很自然地被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所吸引:

在80年代,我是學習魔幻現實主義最積極的作家之一。我從向西方作家學習的過程中獲益甚多。我早期的幾篇作品也帶著明顯的魔痕跡,對此我一直供認不諱。

,《試論當代文學創作中的九大關系》

莫言這里提到的魔幻現實主義是20世紀60年代拉丁美洲小說創作中的一個流派。主要取材于美洲各國的現實,在反映現實的敘事和描寫中,使用或者插入神奇而怪誕的人物和情節,以及各種超自然的現象。

“魔幻現實主義”一詞在拉丁美洲文藝界流行是從哥倫比亞作家加西亞·馬爾克斯發表長篇小說《百年孤獨》(1967)開始的。這部小說以怪誕離奇的情節和人物、濃厚的神話色彩,在拉丁美洲引起了一場“文學地震”。

馬爾克斯(1928—2014)于1982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瑞典文學院在給馬爾克斯的評語中說,作者在《百年孤獨》中“創造了一個獨特天地,那個由他虛構出來的小鎮。從50年代末,他的小說就把我們引進了這個奇特的地方。那里匯聚了不可思議的奇特和最純粹的現實生活。作者的想象力在馳騁翱翔:荒誕不經的傳說、具體的村鎮生活、比擬與影射、細膩的景物描寫,都像新聞報道一樣準確地再現出來”。

馬爾克斯像福克納一樣,創建了一個自己的世界,一個濃縮的宇宙,馬孔多鎮。小說主人公布恩蒂亞和烏蘇拉夫婦在荒漠的沼澤地上建起了馬孔多鎮,漸漸地,人丁興旺,小小的村落變成了一個繁華的市鎮。但這對夫婦原是表親關系,非常擔心他們的結合會影響到后代,因為他們的上輩也有由于近親結婚而生下一個畸形兒,長豬尾巴的孩子。這種恐懼一直折磨著布恩蒂亞一家。他們最終沒有逃脫它的懲罰,第六代人又生下一個長豬尾巴的嬰兒。在這過程中,這個小鎮又爆發了32次武裝起義,但都沒有成功。當局在內戰中和美國資本家沆瀣一氣,進行慘無人道的大屠殺。可是另一方面又宣稱:“馬孔多鎮沒有發生任何事情,是一個幸福的小鎮。”最后,“大雨下了四年十一個月零兩天”,又來了一場颶風將小鎮馬孔多席卷而去,萬物同歸于盡,故事至此結束。移民開發,黨派內戰,帝國主義侵略,軍事獨裁統治,香蕉工人大罷工,大屠殺,作品中所描寫的一樁樁一件件事件可以說是拉丁美洲百年來的歷史縮影。

《百年孤獨》顯示了馬爾克斯卓越的藝術天才。作家一直遵循“變現實為幻想而不失其真”的魔幻現實主義創作原則,把歷史事實置于神話史詩般的氣氛之中,而以豐富的想象、奇妙的構思打破了主觀世界與客觀世界之間的界限,使人物在更廣闊的天地里自由翱翔,從而擺脫了傳統的手法,特別是描寫人物性格和心理活動時,使人物的思想超出具體的日常生活,獲得升華,深化了作品的主題思想。馬爾克斯把現實與幻想、直敘和諷喻、寫實與夸張結合起來,通過詭譎的情節,重復出現的結構,加上民間的傳說與《圣經》故事中的鬼怪幽靈穿插其間,便創造出一個活生生的現實,盡管這是一個充滿“神話”的世界。

歷史場景有時驚人的相似。當年,馬爾克斯還是個文學青年,他在波哥大第七大道的咖啡館里第一次讀到卡夫卡《變形記》時,他驚呆了。他拍案而起,說:“見鬼,居然還有這么寫作的!”此話是1947年。40年后,在中國北京,莫言剛剛出道,他讀了馬爾克斯《百年孤獨》的一個章節后就把書扔掉了,他心想:這樣寫,我也會!馬爾克斯的影響,我們從莫言2006年發表的長篇小說《生死疲勞》里可以找到蛛絲馬跡。但是,莫言從來認為,模仿別人只是個二流作家的貨色,真正的大作家在學習西方文學時,經過自己的咀嚼消化之后再把它們排泄掉。他把中國作家比喻成冰塊,把福克納和馬爾克斯比喻成火爐,他大聲呼吁:要遠離馬爾克斯和福克納這座火爐。他說:“我們一定要逃離他們,我們借助他們的力量,打破了我們頭腦中的有關文學的許多清規戒律。然后我們應該遠離他們,走我們自己的道路。”

莫言不愧為世界級大作家,他集大成者,他瘋狂地學習和借鑒西方文學,把他所崇拜的西方作家的精神骨髓吸干,然后,大踏步撤退,向自己民族的民間文學靠攏,向自己的人生感悟靠近,向本土的文學傳統進軍。從1984年寫出《透明的紅蘿卜》開始,莫言的創作熱情一發不可收拾,緊接著便是《紅高粱家族》(1987),隨后是《十三步》(1988)、《天堂蒜薹之歌》(1988)、《酒國》(1993)、《豐乳肥臀》(1995)、《檀香刑》(2001)、《四十一炮》(2003)、《生死疲勞》(2006)、《蛙》(2008)等等。我們這里列出的僅僅是莫言的十部長篇小說。這些小說已經遠遠超越了什么象征主義、魔幻現實主義、新感覺派、表現主義等西方現代派作品,莫言創作出來的作品構筑了具有中國特色的、帶有莫言獨特個性的莫言文學王國。

我從上述作品中抽出《生死疲勞》,看看莫言是如何超越西方文學的。

《生死疲勞》從1950年1月1日寫起,一直到2000年年底為止,展示了半個世紀中國農民的命運和鄉村變遷。莫言大膽展開佛教六道輪回的民間想象,采用古典小說章回體形式,雜糅魔幻寫實的手法,在當代中國小說史上又建立了一座豐碑。從結構上說,小說分為五部分,第一部驢折騰,第二部牛犟勁,第三部豬撒歡,第四部狗精神,第五部結局與開端。從敘事上說,莫言仍然承襲他的從《紅高粱》開始運用的他最擅長的“傾訴體”,并嚴格按照小說的敘事邏輯轉換視角。采用佛教“六道輪回”的敘事結構是莫言的一大發現,古往今來,絕無僅有。他受到蒲松齡的《席方平》的啟發,發現了這個既簡單又方便的法門,他從敘事結構的繁重任務中解脫出來,天馬行空,任意恣為。主人公西門鬧一會兒輪回成驢,一會兒輪回成牛,一會兒輪回成豬,一會兒又輪回成狗。

每一次輪回都是中國社會一個時間段的歷史。

西門鬧是小說敘事主人公之一。他原是西門屯地主,在土改時被槍斃后轉生為驢、牛、豬、狗、猴、大頭嬰兒藍千歲。比如,第一部。

西門鬧以第一人稱“我”開始講故事。西門鬧在槍斃后來到陰曹地府,受盡了人間難以想象的酷刑,每一次提審,他都會鳴冤叫屈。閻王和判官明明知道西門鬧是冤枉的,但他們也無法改變現實,最后法外開恩,放他生還,讓他投生到他原來長工藍臉家,變成了一頭驢。驢與農民的生活緊密相連,他長居農民家的院中,隨時可以窺探主人的一舉一動,乃至村鎮發生的歷史變化。西門驢目睹了他的財產土地被瓜分,他先前的長工藍臉占住了他家的大院,還娶了老主人的媳婦做老婆。

西門驢經歷了土改、四清、人民公社、大躍進等歷史時期。第一章最后,60年代初的大饑餓時期到來,西門驢的主人藍臉是個單干戶,是首當其沖的受害者,他家的糧食被搶走,他家的那頭立過大功的瘸驢,西門驢也被搶走、殺掉。于是,西門驢輪回轉生為西門牛、西門豬、西門狗,這樣一路轉生下去,但他記憶中仍然保留著前世的記憶、前世的愛和恨,同時他又親歷了人世間的滄桑變化和愛恨情仇。在第三部《豬撒歡》中,莫言張開他那巨大的想象力翅膀,把荒誕和怪異推到極致。西門豬撞死企圖閹割他的家伙,帶著他的情人,小母豬小花,沖破人類的羅網,逃離豬圈,一路沖殺,勝利渡河,終于逃到自由世界,一個荒無人煙的小島上。野豬王刁小三十分佩服西門豬,把王位讓給他,從此,西門豬帶領他手下的豬群,創建了獨立自主的野豬王國。幻想與現實、歷史與荒誕、人與靈、生與死、苦難與慈悲,這一切雜糅在一起,展現出一部奇趣盎然、大氣磅礴的現代中國的《變形記》。卡夫卡在天之靈讀到這部《生死疲勞》也會自嘆弗如,他會說:我的《變形記》只寫了一個小公務員,而莫言濃墨重彩描繪的卻是一個大中國。馬爾克斯和莫言都曾提到受到卡夫卡影響,我國當代著名作家余華也承認他在寫作中受過卡夫卡的啟迪。那么,卡夫卡又是何許人也?他的作品何以吸引那么多西方作家乃至中國作家的關注呢?這里,我們有必要對卡夫卡進行一番簡單的考察。

弗朗茨·卡夫卡(1883—1924)是西方表現主義在小說領域的杰出代表。他出生在奧匈帝國統治下的布拉格一個猶太中產階級家庭。父親是一個白手起家的批發商,對兒子實行家長式統治,因而造成卡夫卡后來性格的憂郁、悲觀。卡夫卡一生出版了四部短篇小說和三部長篇小說。孤獨、悲觀、絕望始終是他作品的基調。

在卡夫卡的短篇小說中,最有代表性也最有影響的就是他的《變形記》。小說寫某公司推銷員格里高爾一天清晨起來要去上班,忽然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只大甲蟲。本來他的父母親和妹妹全靠他掙錢糊口,可他變形后無法上班,家人起先都希望他病情好轉,但隨其“蟲性”不斷增加,眼看好轉無望,全家對他的態度就日益冷淡,甚至把他看成全家“一切不幸的根源”,唯愿他早早死去。這篇小說尖銳地觸及到現代人類社會若干本質性的問題:人的異化、人的孤獨感和人的災難感。卡夫卡善于把虛妄的離奇荒誕現象與現實的本質真實結合起來,加上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純客觀的敘述方式,構成別人不能重復甚至也無法模仿的獨特的“卡夫卡式的”藝術風格。而卡夫卡作品中的那一層神秘的色彩,致使西方的一些研究者把它們看成是宗教的神諭。

卡夫卡在孤獨和憂郁中長大。他和家里人格格不入,他作為一個可怕的孤獨者和外來者,他不僅僅和這個世界的所有人格格不入,同樣他也和自己格格不入。于是,他在想象中展示暴力的美感,通過陌生人和外來者形象,表達他的希望和絕望、歡樂和痛苦、愛和恨。

而莫言是在孤獨和饑餓中長大的童年的饑餓使他對吃刻骨銘心,乃至塑造出“黑孩”這個可以吃鋼鐵的精靈;童年的孤獨養成了他自言自語的習慣,他對牛說話,對鳥說話,對天空說話,對大地說話。母親以為兒子神經出了毛病,曾痛苦地勸告他:孩子,你能不能不說話?莫言當時被母親的表情感動得鼻酸眼熱,發誓再也不說話,所以他在開始作家生涯時,給自己起了一個筆名:莫言。但是,用他自己的話說,“狗改不了吃屎,狼改不了吃肉”,莫言改不了說話的毛病。莫言用他的筆洋洋灑灑地寫了幾百萬字的小說,滿懷深情地向人們訴說他心中的饑餓和孤獨,并運用他獨特的超人的想象力和杰出的敘事能力,為人們描繪了一個色彩斑斕的美妙世界。

莫言是一個樂觀主義者。他將超越饑餓和孤獨,為我們展現一個更加奇光溢彩的世界。

我們期待著。

紅蜘蛛【小說習作】

1967年春末,位于松花江畔的濱江市第七監獄64號牢房里。

這是一間二十六七平方米的牢房。靠墻擺放著十幾個草墊子。幾個年輕人七扭八歪地躺在上面,半蓋著草綠色的破軍被,一雙雙又臟又臭的大腳丫伸在外面。獄警打開門,安然掃了一眼,緩緩地走了進來,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一股霉味沖進鼻孔,還混雜著汗泥味、臭腳丫子味。一縷陽光從小窗射進來,給這陰暗潮濕的牢房增加了一點生機。

安然今年40歲,正是不惑之年,一米七八的個頭兒,嚴肅的臉上寫滿了滄桑和坎坷。兩只眼睛深邃有神,看似平靜的目光直透人的心靈深處。他在濱江大學圖書館工作。十年前,因為寫了一篇文章《此風不可長》,揭露市里一家專供領導干部用品的特供商店,而被打成右派,送到學校農場勞動改造。那時,他正在讀研究生,系主任已經告訴他,要他準備留在中文系任教。可是,一夜之間,他的命運發生了逆轉。

經歷了八年的勞動改造,安然回到濱大,被安排到圖書館工作,后經人介紹,他跟同樣在圖書館里工作的一個叫林霏的大姑娘結了婚。一個月前,他們的女兒誕生了。那是一個細雨蒙蒙的下午,清澄的天空下,雨和光相互交映,幻出一片淡淡的藍色。安然靈光一閃,隨口叫出了女兒的名字:藍雨。多么美麗而富有詩意的名字啊!安然自己頗為得意,忘形中他跟幾個熟悉的人講起了這個名字的由來。沒想到一個名字給他帶來了一場災禍。

幾天后,也是一個雨天,瀑布一樣的大雨,仿佛天漏了一般直瀉而下,敲擊著地面,激起一片片水沫。安然不顧一切地沖到文史樓里。剛才,一位朋友跑來說文史樓里貼了他的大字報。他立馬血往上沖,頭漲得像個大南瓜似的,腳不聽使喚地沖向文史樓。

正是中午時分,大樓內空蕩蕩的。長長的走廊里兩邊貼滿了大字報。安然一陣眩暈,覺得他的身子顛倒過來了,頭在下,腳在上。他一邊用頭走路,一邊想,我這是怎么了?頭本來是用來思考的,現在竟然具有腳的功能,那么,兩只腳能夠負擔起大腦的功能嗎?

安然昏頭昏腦地理不出頭緒。安然茫然地走著,眼睛瞧著兩邊的大字報。咦,怪了,大字報好像倒過來寫的。大字報的題目千篇一律:“堅決打倒反社會主義大右派地主走狗崽子反革命分子安然!”安然剛才聽說貼了他的大字報時,他有點蒙了,可現在心里卻坦然了。所有大字報都只說了一件事:他的罪名就是給女兒取了個“藍雨”的名字,而老人家詩詞里說的是“紅雨隨心翻作浪”,想到這里,安然發現他的身子正過來了,渾漿漿的腦子也清醒過來了,紅色象征革命,而藍色則是反動的象征。如此一來,安然就是反動派。這都是哪跟哪呀?驢唇不對馬嘴。安然心想,這個名字是當時看到蒙蒙細雨而靈機一動叫出來的。我哪里想過會觸犯他老人家呢?“這不會構成犯罪。”他心里有了底,自我安慰說。

他邁開大步,坦然地走出教學樓。這時,雨變小了,雨和光相交映,幻出一片藍色,仿佛又是那個蒙蒙細雨的下午,他起了一個富有詩意的名字:藍雨。

第二天上午,明媚的陽光鋪滿了校園。一群穿著黃軍裝的紅衛兵沖進安然家里。安然正在書桌前的日記本上記著他讀書的一些感想,妻子林霏正在給這個剛出生不久的女兒喂奶。領頭的是一個小眼睛的大個子,他走到安然跟前,憤怒地叫道:“反革命分子安然,你聽著,我是濱大衛東造反司令部總司令趙衛東,”他指著身旁的幾個人介紹說,“這是第一副司令錢衛東,這是第二副司令孫衛東,這是第三副司令李衛東。經我們幾個常委研究,確認你是罪大惡極的反對偉大領袖的反革命分子,今天我們來抄家,然后把你投到監獄去。”

安然平靜地點了點頭。他經歷過很多不合常理的事情,并不感到意外。孩子受到了驚嚇,哭叫起來。妻子驚慌失措地望著丈夫,安然深情地瞅了一眼臉蛋紅撲撲的女兒說:“小菲不要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的。明天讓小妹安靜給我送件大衣去,最好再帶兩本書。”

安然的日記本被抄走了,他床底下放著的一把斧頭和一把手鋸,本是他閑暇時打家具用的,卻作為行兇的罪證被抄走了。

安然環顧了一下牢房,見有七八個年輕人躺在對面的墊子上。其中一個長得五大三粗的大塊頭坐起身子,對著安然大聲問道:“喂,剛進來的,看你細皮嫩肉的,也不像個壞人,怎么也跟我們這幫打砸搶哥們兒一樣關進號子了?”

安然告訴他,因為給女兒起了個名字。“看起來你是個白面書生。這個世道真他媽的莫名其妙,知識分子也跟我們這些小流氓混在一起了。”他頓了一下,清了清他那破鑼似的粗嗓子接著說道:“哥們兒,不管你是干什么的,反正你也落草為寇了,咱們也算是有緣。這樣吧,我們哥們兒幾個號稱八大金剛,你今天進來了,就是老九了,從此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他又頓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說,“老九,老九,真是巧極了,不都是說,你們知識分子是臭老九嗎?別管他媽的別人怎么說,反正你是我們哥們兒。以后你叫我老大就行了。你放心,今后有難,哥們兒給你擺平!”

安然心里一陣溫暖,隨和地笑了。

“好,老大,今天起我就是老九了,還望老大和各位兄弟多關照。”

安然說完,雙手抱拳向那幾位一一作揖。在學校農場改造這幾年他什么苦沒吃過,什么罪沒遭過呀。最初,他覺得這日子太難熬了。一天下來,渾身酸痛,像散了架子似的。他也動過自殺的念頭,一了百了。可是,他心里總認為,這個世道總有天理存在。人活著就是為了探求天理。可黑白顛倒的現實讓他想通了。他發覺這個世上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沒有真和假的區別,沒有好與壞的區別,沒有善和惡的區別,沒有是與非的區別,一切似乎都攪在一起了,難以分辨。今天的真是明天的假,萬事萬物都在這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好好壞壞、是是非非、善善惡惡的變換之中。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還是守住本我,做一個清清白白的人吧。

安然因為有了這個念頭,再苦再累的活他都扛過來了。這一次他被投進大牢,他也顯得很平靜。他人變得隨和多了,知識分子那種清高早就蕩然無存。牢中老大跟他稱兄道弟,他也高興地接受了。還別說,他這一隨和,牢中的幾個小哥們兒跟他格外親近起來。安然書讀得多,古今中外的事情總能說得頭頭是道。無聊時,幾個小哥們兒圍成一圈,仰著臉,央求道:“老九大哥,再給我們講個故事吧。”

安然腦子里好像裝著一大堆故事,怎么講也講不完。他正了正身子,擺出個說書人的架勢:“嗯,今天我給你們講個人和狼的故事。”

安然讀研究生時,課下瀏覽了大量西方文學作品,什么屠格涅夫呀、托爾斯泰呀、陀思妥耶夫斯基呀、杰克·倫敦呀,等等,這些作家的小說他大部分都讀過。有些作品他這些小哥們兒恐怕不感興趣,于是,他就選了美國作家杰克·倫敦的小說《熱愛生命》來講。

安然口才極好,又善于想象,添枝加葉地把個垂死的淘金者同一只病狼在荒野里爭斗的故事講得有聲有色。當他最后講到那個人用盡全身力氣終于掐死了病狼的時候,幾個小哥們兒都聽傻了,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支著脖子,還在靜等下文呢。

“一個人靠著強烈的求生欲望戰勝了死亡的威脅。這就是這個故事要告訴我們的。”安然不緊不慢地結束了他的故事。

“好極了!”老大激動得站起身來,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像一頭饑餓的野獸。他是因為幫助朋友殺人進來的。

“真他媽的過癮!”老二接著道,因為打仗傷人坐了牢,這是他二進宮了。

“人活著,就應該有這種堅強的意志!”老三是個高中生,文質彬彬的,喜歡寫詩,因為替他們語文老師說了一句公道話,便被打成封資修走狗抓了進來。

其他幾個愣頭青也跟著七嘴八舌地議論了一番。

安然看見他們那種興奮活躍的樣子,滿意地笑了。

幾個小哥們兒東倒西歪地躺在草墊上,仰面朝天,不知是在回憶剛才的故事呢,還是已經沉沉入睡。安然盤腿坐在墊子上,兩掌掌心朝天放在膝蓋上,雙目微閉,練起他每天必修的功課太極內功來。漸漸地,腦子一片空白。他進入了虛無空靈狀態,融入了這蒼茫的宇宙之中。舒服極了,一切煩惱和困惑全部消失了。感覺自己的身子也化作了一團清氣。不大一會兒,他眼前又出現了那朵純白的白蓮花,那么晶瑩,那么透明,那么潔凈。這是他練功時常出現的情景。

當安然從功態中恢復過來時,房間已經變得昏暗。高遠的天空上幾顆亮晶晶的星星,仿佛想窺探什么似的,把它們冷清的光輝灑進牢房。安然和衣而臥,把那破得露出棉花的被子往上拽了拽。兩個月了吧,紅衛兵把他投進大牢,從此再無人過問。這種不明不白的日子何時到頭呢?

安然想起海德格爾說過的一句話:“思想將如明星朗照在世界的天空。”好像丹麥人克爾凱郭也說過“思想的自由飛翔萬歲”的話。在這八尺見方的牢房里我又能做什么呢?那我就展開思想的翅膀自由飛翔吧。你可以把身子捆綁在這黑暗的牢房里,可思想呢,你能管得住嗎?安然在迷迷糊糊的胡思亂想中,好像看見一個穿著白色短衫、白色長裙、扎著小辮子的女孩站在牢門旁,正在跟一個男獄警小聲交談,不時地望向房內。

安然又夢見了那朵白蓮花,還仿佛有股香氣撲鼻而入。

“開飯啦!開飯啦!”牢門打開了,獄警拎著一桶湯,端著一盆饅頭,站在門邊上。老大拿起安然的飯盒盛了一勺湯,夾起兩個饅頭給他送到跟前。“大哥!吃早飯了!”老大破鑼似的嗓子喊了一聲。

安然從夢中睜開雙眼,看見老大已經把飯給他送到跟前,心里一陣感動。安然坐起來三口并作兩口地把飯吞了下去,覺得還沒吃飽。心想這個伙食就算不錯了,知足者常樂吧。物質上的東西是人人必需的,而精神上的呢?現代人的浮躁實際上就是精神上的“空心”,物欲泛化,價值取向推崇享樂至上、自由及瀟灑、感覺就是一切,人們已經不習慣思考了。精神家園安在?這就是現代人不以為然的話題;因為在他們心目中,這無疑是一種黑色幽默。

安然側過身,穿著一件白背心靠在黑乎乎的墻上。人生是什么呢?佛把人生歸結為一個空字,太玄;而世人把人生歸結為一個實字,又太俗。其實當你到達人生盡頭回首前塵往事時,你會驚訝地發現:原來人生是由幾個有趣、半有趣或無趣的蒙太奇片段,錯落無至地組接而成的。

一縷陽光從小窗口射進來。

安然順手拿起包著“毛澤東選集”封面的法文版《存在與虛無》,剛要打開書,看見一個小米粒大小的紅蜘蛛從手指尖爬上來。那小東西全身通紅通紅的,亮閃閃的,慢悠悠地向上爬著。都說紅蜘蛛是吉祥的征兆。莫非他有什么好事要來了?莫非他要出獄了?想到這里,他又低頭瞧那紅蜘蛛,已經消失不見了。

“眾位弟兄!”安然朝著對面墻的幾個小弟兄喊了一嗓子,“剛才有一個紅蜘蛛爬到我的身上來了,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我快要出獄了!”幾個小哥們兒馬上圍攏過來,叫道:“我看看,在哪呢?”

“走了,走了。”安然平靜下來。

“老九,出獄了,可別忘了咱哥幾個呀!”老大幾乎用央求的口吻輕聲說道,話語中含著一種依依不舍的真情。

“對呀,可別忘了我們!”大家七嘴八舌地喊道。安然正了正身子,心中暖乎乎的,帶著希冀的神情說道:

“如果我真能出獄,我先為弟兄們辦事。把你們想辦的事跟我說,把要去的地址寫個紙條給我。在一周之內,我保證把你們求我辦的事辦完。從此,咱們天各一方。可別怪我無情無義。你們將來出獄也別來找我。什么時候你混出個人樣了,再來見我。否則,我概不認人!”

“你放心,大哥!將來要不混出個人模狗樣的,決不見你!”眾人異口同聲。

安然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是他所期望的。

“安然!有人給你捎來一封信。”獄警打開門,客客氣氣地把一個白信封交給他。

安然疑惑地從白信封里抽出一張白信紙,上面是幾行娟秀的小字。

安然老師,您好!

我是大一的白蓮。您還記得我嗎?您還記得我常常去圖書館借書嗎?您總是向我推薦一些經典作家的書。您還說,大學四年是人生最難得的集中讀書的好時光,千萬要珍惜。否則,將來走向社會,哪有這么大塊的時間讀書呀!

我今天給您寫這封信是向您懺悔的。那天,您高興地告訴我,您的女兒出生,您給他起了個好聽的名字:藍雨。可是,我無意中講給了一個女同學,她告到造反派那里,結果害得您坐了牢。前兩天晚上我曾到牢里看您,見您睡了,就沒叫醒您,只讓獄警多關照關照您。

我跟我爸說了您的事。他是省軍區司令員。他拍著桌子說:“簡直是胡鬧,這太荒唐了!”他已經責令手下去辦了,大概這一兩天您就可以出獄了。到時候我來接您。

尊敬您的學生

白蓮

6月4日急草

安然拿著這封信,手顫抖著,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他仿佛看見了那個穿著白短衫、白長裙、扎著兩個小辮子的女孩,羞紅了臉,負罪似的站在他面前。

安然拿著信,靠著墻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他仿佛看見這座鐵桶似的房子轟然倒塌。他瞇縫著雙眼,站在陽光下,舉起雙手,仰望清澄的天空,喃喃自語:這座鐵房子建在步行街上真是不合時宜,早該完蛋了。說話間,一個鮮花盛開的街心花園出現在眼前,人們自由自在地安閑地在花園里漫步,小藍雨拉著爸爸媽媽的手,蹦蹦跳跳地數著地面上的方格,臉上洋溢著童稚天真的歡笑。

夜里,他又夢見了那朵白蓮花,還聞到了一陣陣沁人肺腑的清香呢。

2013年4月20日初稿

2013年4月24日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