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首頁 > 社科勵志 > 我是文天財
第34章 告別,去另一個世界
作者:加法 | 字數:12020 字

“你怎么現在才來?”一見面賈紅就埋怨上了。

“能來就不錯了。”我不滿地對賈紅說著,掏出老娘的救命錢,交給帶頭鬧事的王頭兒,“你先給大家分分吧,回頭咱們再說。”

“就這點兒?”王頭兒有點疑惑地問。他不相信大家鬧了一天,就拿來區區一萬多塊。

“老弟,這可是我娘的養老錢,先給大家救救急吧。你放心,只要有我文天財吃的,就不會坑了大家。新鳳公司不會拖欠大家的工資,以前不會,將來也不會。”

“你說話算話?”

“不算我來給大家送什么錢。”

“那好,我們權當就聽文經理這一次,公司有困難,我們也不能只顧自己。”

職工們通情達理,我就沒話說了。不發工資意味著沒有飯吃啊,可他們還是聽從了我的意見,盡管錢少得可憐,他們畢竟還是接受了。這就是我的作用,關鍵時刻我相信我還是管點用的,不像賈紅一味地沖沖殺殺,到頭來遇到事了,依然放不下身段。

“好你個文天財啊,你到底想干什么啊,如果他們不打那個電話,你今晚恐怕就把我扔公司里了。”回到家中,賈紅的怒火就像狂風暴雨向我傾瀉過來。

“我不是去救你了?”我苦笑著,“多虧老娘,若不是她,事情就會復雜化了。”

“那是她應該做的,就像她有病我們幫她治療一樣,公司有困難她能看著不管?”

“老娘就是不拿錢,你也得給她看病,這與公司沒有關聯。”

“怎么沒有關聯,你不是說只有公司搞好了,一切才有希望,公司若是垮了,你娘還治不治病?”賈紅的尖刻也是出了名的,她可不愿由此背上沉重的心理負擔。

“那不是你娘?這件事你應該感謝老娘,沒有她,你就只有待在公司里。”我憤怒地說。我知道賈紅始終沒把我老娘當成她的親娘看待,但不必明目張膽地不領情吧。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在你的心里我根本就不重要,沒有錢你就不管我了。”

“若不管我還去嗎,再不管我不是把你領回來了?”

“我知道你心里很不情愿,你想過沒有,這個時候在公司里與他們交涉的應該是你。”瞧瞧,敲門磚又出來了。我的老婆哎,你終于又把我想起來了。你獨斷專行的日子,你目空一切的時候,你的老公在哪里?你又是否想過他是多么重要,真是好心都成驢肝肺了。女人耍橫的時候,整個世界也裝不下她。

我突然感到自己非常失敗,我還算個男人嗎?窩囊啊!

賈紅卻沒有罷休的樣子。她依然在喋喋不休:“在你的眼里,只有你娘,老婆孩子從來就沒想過,往后你就跟你娘過吧。”

我跟我娘怎么了?自從我的老娘來到城區,你賈紅表面上口口聲聲都是你在管著老娘的生活,可有誰知道你只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一日三餐,飲食起居,涮洗衛生,你都做過多少?我的老娘并沒有享著多少清福。也就是我這個愚孝的兒子,每天還出現在她的面前,你賈紅還像個樣子嗎?我敢打賭,如果沒有了我這個兒子,老娘即使死在家中也不會有人過問。難道人老了,僅僅是吃喝拉撒嗎?老娘雖然年紀大了,可她的需求與你一樣,需要快樂健康,需要與人交流。她還沒到非死不可的地步,僅就目前來說,老娘還不是你的累贅,僅此而已。

我感到十分吃驚,由老娘,我突然聯想到了自己的未來。照此下去,我的結局不會好于我的老娘。起碼老娘還有我這個死心塌地的兒子與她相依為命,而我就不同了,跟誰說話都是愛理不理,我還有奔頭嗎?這個年齡就像一臺快要報廢的機器,各方面都要大修,身體隨時都會堅持不住,從春天到現在,疾病始終與我如影隨形,我都快堅持不住了。艱難的時候,就想找一個人談談,可人人都忙,賈紅不會與你好言好語,女兒讓你到一邊玩去,說什么你若想在家中有地位就得努力干出點成績來,別一天到晚守在家里,到時候誰也瞧不起你。

我的天!我這些年累死累活換來的竟是這樣令人心寒的話,我真苦惱,卻沒有一個傾訴的對象,我只能把苦惱壓在心底。能把自己的苦惱對著老娘傾訴嗎?那樣會不會加重老娘的思想負擔?身體不舒服的時候,總想找個人按摩一下,可誰又會顧及到你的需要,只有靠自己了,沒有別人的日子,只有自力更生。可要是到了老娘這個年齡呢,自己爬不動,恐怕自力更生就不現實了,不可能萬事不求人,我不敢想象我的未來到底是一個什么樣子。

我曾設想回家去種那二畝三分地,可老家傳來的消息卻是土地已經輪轉了。由于長期在外,我交給村委的土地,經過三轉兩轉,早已被排除在花名冊以外。天哪,我的農民身份就這樣被開除了,沒想到做個農民竟也沒有資格?人家已經把手印按了,錢也到手了,剩下的就是收下這茬莊稼,辦理交接了。

我去找村委,大耳朵說不知道輪包的事,都是村民自愿的。即使自愿總得有個依據吧,而這依據卻不知從何而來,他決定下去問問,能不能問清楚卻是另一回事。

當初把責任田交給村里代管,村委說得非常中肯,白金寶口口聲聲要我把心放到肚子里,一定給處理好這事,而現在,這片土地全輪轉了,村委竟然什么都不知道,這是啥事啊。

我感到十分生氣,這點事情都辦不好,還有什么資格去競選村委主任。然而,我卻不能對文博橫加指責,畢竟他也是剛剛上來,什么事情都不清楚。但大耳朵卻顯示了他的超高效率,很快打來電話說土地的事情搞清楚了。既然搞清楚了,下一步就是怎么處理的問題,希望他能秉公辦事,主持公道,我們畢竟是同學嘛,這點小事占用不了他多大的精力,但他的回答卻讓我非常失望。

“你們那兒的人說,當初地是你自己交的,他們沒有逼你,現在情況變了,土地已不是原來的土地,機井和一應設施都是新添的。”

“我不要機井,只要土地。”我知道這種說法無非是想永遠剝奪我的權利,因此,我提出了一個讓他們無法拒絕的問題。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他們已經把協議簽了,你感到還有必要繼續找下去嗎,這是一件很傷神的事情。”

“我想折騰嗎?他們也太不尊重人了,這件事情沒有誰能夠代表我,任何違反法律的協議都是無效的!”我一下子火了,在電話里對大耳朵吼著。

大耳朵不吱聲了,也許他感到了事情的復雜性,但我卻不想就此罷手,我的尊嚴不可侵犯,誰也沒有權力剝奪我農民的身份,我必須為自己爭得這份本來就屬于我的權利。

正巧這時土地確權,我遇到了郎可豐,就把事情的原委向他一五一十地訴說了一遍。郎可豐十分驚訝,也許他沒想到,我的身份還是農民,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農民卻沒有土地,一個沒有土地的農民還是農民嗎?

“這么些年,我的戶口一直沒動。”

“那咋就沒了土地呢?”

“一言難盡哪!”我把事情的經過介紹了一遍。

誰想郎可豐卻說:“這事有點棘手,今年土地確權的工作方針是六個字,‘生不添、死不減’,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為了穩定。這事確實有點難,最好你還是先找找村里,讓文博想想辦法。”人家把球又踢了回去。

我又找到大耳朵,大耳朵說辦法是有,就是讓每戶把多收的承包費給我退回來。這想法不是沒有道理,可這招也太有殺傷力了!你想啊,大家都把錢裝到口袋里了,染坊里有倒白布的嗎?大家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來了這樣一個發財的機會,有點欲望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中國人有句古話,“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不能見錢眼開,一窩蜂地去搶,做人起碼是有原則的,不是自己的,一分都不能要。現在我要大家把錢給我退回來,眼見得是與大家爭那點承包費啊,這樣一來,我不但成了“全民公敵”,今后恐怕也無緣見家鄉父老了。想想我這一生真是悲哀啊,工作了十幾年被原單位掃地出門;搞企業又經營不善;本想年齡大了,回到老家去聊度余生,卻發現自己竟連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也沒有。這到底是咋搞的,里里外外,我咋就成了一個多余的人?罷罷罷,想想這些,我就心煩意亂,這日子過得簡直沒有一點意思。

我決定與賈紅攤牌,我們不能再待在同一個單位了,這樣我會瘋掉的。可緩過勁來的賈紅卻像游魚一樣,我始終抓不到她,可見求人是一件多么困難的事情啊!我不明白我為何總是這樣“屢教不改”,每每到了關鍵時刻總是把持不住。就像上次,我本可以一推了之,讓賈紅有本事使去,可心軟卻使我又一次喪失了機會,我又把錢給賈紅送去了。賈紅卻從來沒有考慮過我的死活,更不用說領我的情了。她掌控著資金,從來沒有說過為老娘做點什么,哪怕是一分錢的事情。我可真是記吃不記打啊!我始終下不了那個狠心,可為什么賈紅就下得了呢?

我不能讓賈紅把我掐死。我有我的世界,老娘也需要照顧,可創業需要資金,更需要時間。我的時間在哪里?我不能撇下老娘不管。資金呢?賈紅不但給我騰不出資金,還要讓我給她籌錢,簡直是越墜越深啊!我幾乎看不到任何的希望,解脫更是沒有可能,我的娘啊,我可怎么辦啊?

我又一次感到恍恍惚惚。午后的太陽有點兒昏黃,我躺在床上,看到有條管道延伸到我的面前,透過管道,一束橘黃色的陽光從太陽那里直射過來,在陽光的那端,我看到了有一幫人在逍遙自在。

我很是驚奇,難道是我的視覺出了問題?我分明看到了奶奶和老爹,他們好像在開會,我想天庭也會有會議嗎?接著我又看到了一幫戴著特殊標志的人,坐在奶奶和老爹他們的對面,那不是李耕、郎可豐他們嗎?他們的那個標志現在似乎也看清了,好像叫作觀察員之類的什么名稱,難道上天庭還需要觀察?我擰一把自己的大腿,感到有點兒疼,相信自己活在現實中,可我為什么竟看到了眼前的情形,奶奶和老爹他們分明與我們不在一個世界啊!

我是何苦呢,與賈紅爭來爭去,到底是為了什么,吃喝玩樂還是什么,我一個大老爺們兒實在是掉價啊!好男不和女斗,我是不是有點太那個了,我們本來什么也不會,是社會教會了我們競爭,爭來爭去居然爭到家里來了,以至于女人上位、男人退居二線。若不是為了我的老娘,我才懶得與賈紅去爭這方面的長短。

我感到精疲力竭。人活著真累啊,特別是一個善良正直的人。以我的條件,完全可以活得舒舒服服,可是賈紅的強權卻讓我舒服不起來。賈紅是一個不會顧及別人感受的人,只要她感到舒服絕對就是我沒有好日子過的時候。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還不如死了的好。我正這樣胡思亂想著,突然聽到劇烈的玻璃破碎聲從樓下老娘那里傳來,我預感到大事不好,飛快地跳起來,拔腿就往樓下跑去。我想老娘肯定出事了,及至跑到樓下,方發覺忘了帶玥匙,又飛快地躥上樓來,不知怎么門竟關上了。家中進不去,老娘那里什么情況也不知道,我的心都快要碎了。我忽然想到這事一定要給賈紅打電話,可她那里卻一直占線,怎么也打不進去。我的娘哎,你可一定要堅持住,我馬上就過來救你。

賈紅的電話終于打通了,但我心急如焚,知道老娘還在受難中。我急切地撥開老娘房間的小窗子,里面的一切把我驚呆了。眼前是一地的破碎玻璃,老娘跌倒在碎玻璃上,水龍頭在嘩嘩地淌著水,空氣里有股焦糊的皮肉味正透過窗口傳過來,我大聲地喊起來:“娘,娘,你怎么了?”

我的老娘沒有說話。

我感到如雷轟頂,腦袋“嗡”的一下,身體就不聽使喚了。待到我再次醒來,賈紅已經回來了,屋子里擠滿了人,社區醫生也來了,但我的老娘卻不告而別,永遠地離我而去了。

“娘,娘,你醒醒!”無論我怎樣呼喚,老娘始終沒有回應,她就這樣不聲不響地離開了我們,離開了與她相依為命的兒子。任我呼天喊地,我的老娘就是沒有任何回應。娘啊,你聽聽啊,你的兒子在喊你,你走了,你的兒子也不準備活了。

太晚了,時間太長了,如果老娘能夠得到及時的救治,她就不會離開我們。可是,現實沒有那么多的如果,老娘就這樣被一個漏電的水龍頭奪去了生命。也好,這種告別方式雖然讓人感到心痛,但對于老娘來說未免不是一種解脫,想一下她的未來,這或許是她老人家最好的歸宿。人生在世,受苦受難,在自己的生命瀕臨油盡燈枯的時候,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卻使老娘避開了好多她有可能要經受的人生凄涼,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老娘啊,我可沒有盼著你死啊,這話雖說有點大不敬,但在我心里,你的不幸也許就是你的幸福。有的人可能感到很不公平,但人與人不同,咱們沒有人家的福氣,能夠在晚年不受氣不受罪也就燒了高香了。

老娘的死,徹底地摧毀了我極度脆弱的心理防線。我痛不欲生,人生不再是那樣美好,生活不再有任何的意義,我感到自己就像一個泄了氣的皮球,急速地向著深淵墜去。

沒想到這么短的時間里我就失去了三位至親,我的神經幾乎崩潰了。老爹、奶奶他們幾乎沒有任何征兆地不告而別,讓我感到這個世界簡直不可相信。盡管老娘的死緣于水龍頭的漏電故障,但我對她遭受的磨難卻憤憤不平。這個該死的水龍頭,你電死的怎么不是那些造假的人?

賈紅又要忙于打她的官司了,老娘的死給她創造了一個出頭露面的機會,而我卻沒有絲毫的心情。在這個家里,那個最令我牽腸掛肚的人已經去了,接下來就會輪到我了。我可不想重復老娘的路子,一個人活得要有尊嚴,如果到了被別人踢過來踢過去的地步,那就沒有什么意思了。我必須想出一個妥善的辦法來解決我的一生。只是我還有點小小的遺憾,那就是對不起大芹,她為我做了好多事情,甚至借錢給我,而我卻沒有為她做過什么。想到這里,我的心里就感到很是內疚,大芹那五十萬,還是等我死后讓賈紅還去吧,我想我死后她還不至于就把所有的賬目一筆勾銷吧。

我再一次感到恍惚,身體像灌了鉛,既沉重又不聽使喚。

大耳朵來看我,問我怎么了。

我躺在床上說:“我有一種搖搖欲墜的感覺。”

“你這不是挺好的嗎?”

我說:“很好不錯,得加個引號。”

大耳朵就說:“你真逗啊!都這樣了還挺幽默。”

我說:“不幽默行嗎?你們來看我,我卻哭喪著臉,給誰看啊?”

“管他呢,不樂意看就不看唄。”

我說:“這是你啊,若是別人就要說我的不是了。問題是咱沒有哭喪臉的本錢啊,笑臉相迎人家都嫌咱不夠熱情,再哭喪著臉干嗎,人家又沒欠咱二百塊錢!”

大耳朵笑了,也許他想到了中國古代那個“兔死狐悲”的故事,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安慰。其實安慰不安慰都無所謂,大家來看我,我就很知足了,朋友見面,為什么要弄得那樣悲情呢?我這個人,從來沒有做過任何驚天動地的事情,靠著自己的聰明和靈光一閃的運氣,居然贏得了領導的重視和大家的喝彩,此后順風順水。可就在春風得意的時候,竟下崗了,由一個機關的辦事員,一下子成了私營企業的公司職員。這倒沒什么可怕,咱本身就是干活的命,走到哪里都靠自己的力氣吃飯,可我沒有想到,開公司竟是這樣的殘酷,公司承受的內外壓力也非常人所能想象,不幸又偏偏趕上經濟危機。

我必須重新審視我所處的環境。我一次次地在腦海里作著最壞的打算。我的農民身份還不至于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被開除了吧?我是地地道道的農民,種地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想把地要回來還是有可能的,但是要打官司。一想到我與眾多的鄉親們去打官司,讓他們從口袋里往外拿錢,我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再怎么著咱也不能去與老少爺們兒爭資源吧?話又說回來,這個社會就是一個競爭的社會,不爭也就沒有生存空間,可是,一旦真把地要回來,賈紅會同意回去種地嗎?何況還有兩個孩子,在我們選擇辦企業的時候,回去的路其實早就已經堵死了,老家正在逐漸地成為一種傳說。人是不可以回到過去的,只有不停地往前走,才會達到理想的彼岸。我的理想的彼岸在哪里?盡管回去可以更好地照顧賈紅的父母,可她的心思根本就不在于此。她是那種跑慣了的人,一停下來,就感到無所事事、孤寂難熬,她的心里已經沒有凈土了。人一旦到了浮躁的邊緣,就很難看清自己,我可不想跟著賈紅這樣不明不白地走下去,一旦她哪一天緩過氣來,我的“好”日子就會來了。

我感到心灰意冷,我這人活得好累好沒勁啊!一個人的一生,雖說不會永遠一帆風順,可像我這樣處處碰壁的畢竟不多。我這是何苦呢,自從辦了企業,做夢也沒有舒心過一次。年輕的時候,爭強好勝,到上了年紀,卻賺了一身的病,及至自己都管不了自己。眼看著保險處的那點保險就上不了,上不了保險,未來還有保證嗎?我不敢去想我的以后,像我這樣的人注定會成為沒人管的主兒。誰讓我是屬雞的呢,屬雞的人命運就是自己到處刨著吃,指望別人管你,想都別想。

我睡不好覺,情緒不好,毛病也找上門來。一到冬天,肩周炎就犯了,拖帶得兩個肩膀也隱隱作疼。頸椎也跟著湊熱鬧,一鬧罷工,頭疼就開始了。最可恨的是腰椎,往常用力氣的活從來不怕,現在好了,做任何事情都小心翼翼,生怕稍有不慎,造成不應有的損傷。在這個年齡,咋有那么多毛病啊,它動不動就會讓我不得安生,我數了數,幾乎身體的每個位置都有繞不過去的問題,我還有希望嗎?我老娘只有一種病,一家人都堅持不住,如果到了晚年,我真不敢想我的身體會怎樣去面對這樣一個爛攤子。

想想我這一生還真有意思,不就是那個不求大紅大紫,但求一直向前的“一”字人生的創造者嗎!很多人以為我也會像有的企業經營者那樣,有了幾個臭錢,花天酒地、醉生夢死,可我覺得那樣太沒有意思。咱是一個普通的私營公司,能夠站穩腳跟擴大戰果就很不錯了,沒有必要張揚得不可一世,萬一有啥閃失,誰也救不了咱。可就是這謹小慎微,坑害了我這一生,這是一個充滿機遇和挑戰的時代,有膽識才可能有作為。因此,我這樣的人也就注定了沒有什么發展前途,能夠有口飯吃就不錯了,大部分情況下只能是自生自滅。

賈紅現在變得非常有侵略性,當她掌握了家中的大權(其實也就是財權)的時候,就成了這個家庭中的九五至尊,所有的家庭成員都要看她的臉色行事,所有的人都要對她唯命是從,誰還敢說半個不字!過去的小媳婦已經成長為如今的“天不怕”,而男人則成了縮頭烏龜,一個家庭里過于陰盛陽衰真的不是什么好現象。

我感到身心俱疲,一個人勞心又勞力,是經受不了這樣特殊的“照顧”的,身體長期處在一種被動挨打的狀態,免疫力就會受到嚴峻的挑戰。

我渾身無力,頭疼得厲害,還時常伴有耳鳴和心悸,好像是感冒了。今年的天氣很特別,本來很小的一個病,卻漸漸地讓它發展起來了。起初,賈紅說感冒沒啥了不起,扛幾天就過去了。我也以為如此,就按賈紅說的不去管它,誰知這病卻一直好不了,一直扛下去,竟演變成心肌炎了。我這才后悔當初不該聽賈紅的,我哪里會想到當初她說這話的用意,完全是為了切斷我的經濟命脈。她的目的一旦達到,我就成為一個真正的傀儡了,現在老娘沒了,下一個目標就是我了。慣性已經使她收不住腳了,文天財你有本事使去吧,當你連治感冒的錢都沒有、連自己都顧不過來的時候,你還高尚得起來嗎?很明顯,她是想在養老上達到心理上的某種平衡,而我也是為了追求心理上的平衡,才寧愿自己多付出點兒,可我們想的卻根本不是一回事兒。

我感到不寒而栗,我為我和賈紅的關系發展到如此地步而吃驚!我們是夫妻啊,應該互相信任,那是我的老娘啊,你咋可以做出如此的舉動?這樣的生活太沒有意思了。即使夫妻,同樣需要給彼此應有的尊嚴,賈紅的作為與我所受的教育格格不入,大人們從小就告誡我們好好做人,關心別人,可輪到我需要別人關心一下的時候,是否會得到同樣的待遇?我不敢去想,這樣的生活也毫無意思,到了該告別的時候了。生命的價值在于不斷地創造,當創造力因為缺乏動力而衰竭時,真正意義上的生命其實已經終止了。

我沒有心緒再去做哪些所謂扭轉局勢的事情了,所有的事情賈紅都控制著,一切都由她說了算,我的自信心很是受傷,無法完成那些表面上冠冕堂皇,實際上又無法控制的事情。又要馬兒跑得好,又要馬兒不吃草,天底下還有這樣的事情嗎?

人是需要尊重的,人的尊嚴不可侵犯。當一個人毫無尊嚴地活在這個世界上,一切也就失去了意義。

到了該給別人倒地方的時候了,我不能等到爬不動了去給子女們制造麻煩,那樣生活也毫無質量。對了,我沒有兒子,這個年頭有兒子沒兒子已經不重要了,有兒子不養老還不如沒有的好。經過老娘的事情,我已很悲觀。生命的意義,不在于一次次地重復過去,而是在幾經周折之后,依然能夠向著希望前進。

我決定提前“隱退”,退居“二線”或許是我實現人生價值最好的辦法。這個世界因為人滿為患而資源緊張,我愿做那個為了節約而首先犧牲的一分子。我雖然沒有參加過任何先進組織,思想也不進步,但這點覺悟還是有的。與其賴在這個世界上白白地浪費資源,倒不如為大家騰出空間,讓更優秀的人留在世上。

我忽然想到了老娘。看來,這個世界已經沒有多大魅力,不然奶奶和老爹也不會那樣義無反顧;至于老娘的死,雖說出于意外,但我想,她對這個世界肯定也不會有多少好感。她已經步入暮年,事事都要求人。如果不是另一個世界有著非同尋常的地方,他們也不會一個個不告而別。

生命的存在形式多種多樣,我不愿意守著一個一成不變的模式生存。既然生命得不到應有的尊重,我為何不到另一個世界去尋找平等而又尊嚴的生活,現在到處都在創新,我應該去冒一次險,只有冒險才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決定追隨老娘的步子。在我到達陰間之前,應該提前跟她老人家打個招呼,好讓她在陰間幫我謀個差事,起碼弄它個一官半職的。再不能辦企業了,那樣勞心勞力,還要看別人的臉色,而且得不到別人的尊重,我已經經不起折騰了。我想,老娘肯定會幫我個忙的,再怎么著也是老娘,她是不會看著她的兒子不管的,何況那里還有奶奶和老爹,有了他們的鼎力相助,相信我到了那邊肯定會大有作為。感情不是別的,它是財富,憑借人世間的這點積累,起碼我不會像在陽間那樣,活得窩囊憋氣。畢竟那邊是個靈魂超度的世界,沒有人世間的那些雞零狗碎,這樣我就可以騰出精力專心做好我的本職。我想,終有一天我會成為一個受人尊敬的人,在我成為那個受人尊敬的“人”之前,還是先把基礎的“功課”做好吧,否則,恐怕連門都進不了的。想到這里,我帶上“禮品”和大把的紙錢就到老娘那里去了,世路難行錢當馬,即使陰間,沒有錢恐怕也辦不成事情,我必須趁早打點,否則機會就會一閃即逝。

我憑著記憶去尋找老娘的墳。當我在她的墳前蹲下來的時候,一股酸楚突然涌上心頭:“娘啊,都怨我啊,如果當初我能把那電源拔下來,興許就不會出現這樣的悲劇了。可誰會想到,這樣的事會落到咱們的頭上啊,咱們防的是哪一刻呢,就是躲過了初一,咱能躲得過初五嗎?現在說啥都晚了,讓你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這曠野里,我好后悔啊。”

老娘沒有回答。

我把老娘平常喜歡吃的食品擺上,開始點上紙香:“娘啊,你的兒子看你來了,你老人家可好啊?你若在天有靈,你就向我暗示一下,說你知道了好嗎?”

這時,我就看到一股青煙突然間直沖而上,頓時嗆得我眼淚直流。

“娘啊,兒子知道了,今天我還給你帶了你愛吃的蘋果,你就趕快過來吃吧。”我說著就去拿蘋果。

又是一陣青煙,我忽然發現帶來的供品中竟然沒有蘋果,連忙向老娘致歉:“對不起啊,娘,兒子想你走得急,蘋果忘車子上了,這里離車子也不遠,你若想吃,就飛過去,反正也用不了多少時間。”

老娘依然沒有聲音,空曠的原野里,只有我的哽咽縈繞在老娘的墳前,我似乎看到了她愁眉不展的樣子。

“娘啊,你可別生你兒子的氣啊,即使來世,兒子永遠都是你的兒子,咱娘倆的緣分還沒盡呢。我知道,我小的時候,讓你生了不少的氣,我那時是真的不懂事啊,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宰相肚里能撐船,高抬貴手吧,抬抬手一切就過去了。你兒子也就這點本事了,你在世的時候沒有讓你享到一點兒福,這是兒子的不對,你可千萬別怪罪你兒子啊,兒子不是不想把事情辦好,有些事情也確實不好辦哪。你一定會說,你一個男子漢,竟管不了老婆,活得有點窩囊。其實,管不管得了老婆與男子漢沒有關系,娘啊,這個社會早已與你們那代人不一樣了,現在誰家不是女人當家做主啊。你看看啊,我已經盡了我最大的努力了,還是沒有保護好你,你這一走,大寶她姥爺姥娘很快就會來接你的班,我拖老帶小,不容易啊!掙錢需要時間,照顧老人也需要時間,只要我還活著,能丟下不管嗎?娘啊,在那邊你可千萬要想開啊,咱娘倆其實都是一路人,你若有委屈就托夢給我,兒子幫你開導開導,你的煩惱也就是兒子的煩惱,跟兒子說出來,你就不會那么郁悶了。”

紙錢眼看就要燒盡,而我與老娘的交流卻似乎意猶未盡,我不禁后悔這次沒有帶更多的紙錢來。老娘一輩子受苦受累,到了那邊絕對不能再讓她缺錢,我忽然看到旁邊正有一堆麥草,便抱過來放在老娘的墳前引著:“娘啊,都怪兒子想得不周啊,紙錢還是帶少了,現在造紙技術發達了,我這里把原料給你發過去,你在那邊自己造吧。千萬記住,萬萬不可委屈了自己,你老人家辛辛苦苦一輩子,這個時候享點福也是應該的……娘啊,時間到了,如果沒有其他事情,我該走了,記著啊,娘,有事托夢給我,我會很快來找你的。”

我哭得心酸,不知道是怎樣回的家,只記得回到家中,我就開始準備到老娘那里去的東西,以至于連跟哥姐告別的事兒都忘記了。

再見了,哥!再見了,姐!當你們知道我要離你們而去的時候,你們可能非常傷心,但請你們一定要節哀,保重身體,不要以為你們的弟弟去了,就沒有人愛你們了,咱們還是兄弟姐妹。人總是要死的,不死的不是人!還有我的岳父岳母,你們不要擔心,賈紅會更加愛你們的,畢竟你們是她的親生父母。我這一死,只不過是少了一塊絆腳石、一個累贅而已,這樣一來大家就輕松了,起碼我的閨女去掉了一半的負擔,她們就可以輕裝上陣,與大家處在一個起跑線上了。人生大不過一死,如果我的死,能夠喚醒大家內心深處的那點善良和本真,能夠讓我的女兒們懂得生活的艱辛和不易,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這個社會,本來就是一個互敬互愛、友好相處的舞臺,大家都不容易,但是,再不容易我們也不能放棄做人的原則,縱容邪惡就是對正義的犯罪。一個公平正義的社會,靠的是大家的自覺和努力,大家都講原則,邪惡就會無處遁形,這是我們的立世之本,也是我們不能逾越的門檻。人不可太委屈了自己,也沒必要為了幾個錢去放棄原則,有些問題是錢解決不了的,人應該有自己的尊嚴,世界總會有正義的東西存在,人類之所以百折不撓,就是因為正義始終主導著我們的世界。哥,姐,不要悲哀,你們想我的時候,就看一看天空,我那時或許早已變成了一滴水,蒸發到外太空去了,或許太空才是我最好的歸宿!是啊,地球不是也懸浮在宇宙中嗎?我就做一個太空人吧,這樣也省得日后我的子孫們為了我的籍貫爭吵不休,更不會讓人說我枉占著一片墓地,不創造效益了!茫茫宇宙,哪里不是我的家,一切都隨緣去吧!

我的女兒們,不要怨恨你們的爸爸,也不用跟我杠上百年,你們的爸爸已經不想杠了,我精疲力竭。你們才是長在紅旗下,泡在甜水里,一帆風順的一代,你們趕上了一個好時候,這是好事,可好事有時候會變成壞事。一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人,是沒有任何承擔的,這不是好事,它不但坑了你們,連我也深受其害。你們的驕縱,是我們這代人犯下的最大錯誤,你們落下了人生至關重要的一課,那就是艱苦的磨練。生活對于你們來說,永遠是陽光燦爛,太順了會讓人變得十分脆弱,遇到困難和挫折,你們能不能處變不驚我就不知道了,到那時我可能也顧不了你們了。我雖有心早一點讓你們懂得生活的艱辛,可似乎并不見什么成效,我那點堅持也就顯得微不足道。還有我的老婆,我這一去,或許就沒有人再與你爭來爭去了。我已經累了,心理疲勞讓我一次次地不堪重負,當生命沒有了任何的尊嚴,人世間那點美好的東西也就不再珍貴。雖然我不相信那些托生轉世的說法,但卸去了負擔的家庭勢必會獲得重生的希望。死亡只是一個階段的結束,在死亡大門關上的那一刻,新的希望也在誕生。我要去尋找生命的另一種存在方式,樹挪死,人挪活,或許,在另一個世界,我能夠結識更多的人,發現更多更新的風景,實現我人生不能實現的夢想。我的離去,你們權當我出了一次遠門而已,一覺醒來,也許就是另一個世界的早晨了。請不要悲傷,也許我的辭世,會讓你們早一點懂得珍惜,會使你們變得更加堅強,但這要看你們的悟性和承受力了。未來所有的事情都要靠你們自己去完成,再沒有人會在你們的耳邊絮絮叨叨,惹你們生氣!生活是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情,你們記得要謙虛、低調,節儉不是一件丟人的事情,過日子就是要細水長流,萬不可不切實際,狂妄雖然能夠不可一世,但也會毀掉一個人的一切。我這一去,短時間內你們可能會活得非常滋潤,長此下去卻未必是一件好事。我已經保護不了你們了,我連自己都顧不過來,說保護別人不是一個天大的笑話嗎?

我得先走一步,趁我還多少有點力氣,還沒有油盡燈枯,我要去實施自己的計劃了。

我這后半生,在泥淖中負重前行,再苦再累也任勞任怨,從來沒有后悔過,即使在最困難的時刻,我也堅信自己能渡過難關。可是近來,我的心靈卻承受不了了,我自信不是為了幾個錢而活在這個世界上,人生應該有更大的目標,但當心靈底線受到挑戰的時候,我的腦海里一片空白,我變成了一個沒有靈魂的人。我受過良好的家庭教育,可那種教育,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卻不堪一擊,這或許是我對未來產生絕望的原因之一。

再見了,我的朋友們,你們不必吃驚,我們還會再見面的,下次見面,恐怕就會在夢中了。這次遠行,就當我到另一個世界替大家去打前站吧。前些年,好多地方為了加快本地發展,不是在京城里設了好多駐京辦嗎?我就是你們在另一個世界的“駐京辦”,大家來的時候就打聲招呼,我文天財一定會盡心盡力,搞好服務,相信有了我這個“駐京辦”,大家來時就不會感到人地生疏,舉目無親。我文天財別的本事沒有,對待朋友和兄弟姐妹還是很熱情很有義氣的,也很真誠。咱是農民,雖說沒有多少錢財,可還不至于鉆到錢眼里出不來吧,更不會因為沒錢,讓誰去看我的臉色。咱是農民啊!本分做人才是第一位的。

這天吃過晚飯,我說我要早點休息,賈紅沒有任何反應,她早已習慣了我的可有可無。但當我提出要到老娘房間的時候,她問干什么,我說我想安靜,賈紅就不再說什么了,也許她也想安靜。這時候,我把早已準備好的安眠藥裝在口袋里,輕輕地來到了樓下老娘的房間,這里依舊是那么熟悉,透過窗玻璃,我看到了夜空中的星星,它們眨巴著眼睛,似乎在默默地向我眉目傳情。我就想,等著吧,我會很快與你們會合的。只是我這一去,我的老婆,今后所有的事兒,都將由你一個人去打理了,你將獨自承擔生活中所有的壓力,你想抱怨都不好辦了,因為那時我已經聽不到了。我感到對不起大芹,這個我心愛的女人,臨行,卻無法與她告別,更不要說去還她的錢了。至于我想寫的那部書,現在看來也沒那么重要了,我的雄才大略也不局限在這部書上,苦難就是一部最好的書,人生只有歷經苦難,才會品味出書中的滋味。

這時,剛巧水開了,我把藥都拿出來,端起水杯,不顧燙口一仰脖吞了下去,慢慢地等待著藥效發作。這時我想到了我的孩提時代,那個時候的我是多么無憂無慮啊!我昏昏欲睡,天地間一片混沌,朦朧中,我不知不覺地進入了夢鄉。